顧世筠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背對著我。
他面前的煙灰缸裡堆滿了煙，像一座小小的、絕的墳。
聽到我的腳步聲，他沒有回頭，聲音沙啞得厲害。
「你回來了。」
空氣裡彌漫著濃烈的煙草味，混雜著凋零花卉的腐敗氣息。
我站在他後，能清晰地看到他襯衫領口微皺，髮也不似往日那般一不茍。
「我回來了，世筠師兄。」
我平靜地回答，心臟卻在腔裡瘋狂擂。
他緩緩轉過。
我清晰地看到他眼裡的紅，以及眉宇間難以掩飾的憔悴與疲憊。
短短幾日，他仿佛清瘦了一圈，下頜線繃得的。
「為什麼回來？」他問。
仿佛要剖開我的皮囊，直刺裡栗的靈魂。
「你本可以一走了之。」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走到他面前，將那份顯影後的名單復印件放在他面前的茶幾上。
紙張與玻璃桌面接，發出輕微的啪聲，在這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的目落在名單上，瞳孔猛地一，像是被燙到一般。
隨即，他猛地抬頭看著我。
我迎著他銳利的目，強迫自己穩住聲線，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那個沉重的代號。
「麻雀同志臨終前，讓我將這份名單，給啟明同志。」
窗外最後一天去，房間陷昏暗。
只有他煙頭上那一點猩紅，在明明滅滅地閃爍。
顧世筠久久地凝視著我，又歸於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良久，他閉上眼，結艱難地滾了一下。
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沉靜的、近乎殘酷的決然。
他出手，指向名單上一個不起眼的名字。
「是他。稅務局的李副科長。江維楨的暴，源於他的出賣。」
他頓了頓，目沉重地、坦誠地看向我，終於承認：
「我，就是啟明。」
15
是了，只有這樣，一切才說得通。
他那些看似無的掌控，那些恰到好的安排，那些偶爾泄的與顧經理份不符的沉重……
那溫的錮，或許也摻雜著混年代裡，一種笨拙而絕的保護。
「為什麼？」我的聲音干，幾乎聽不出是自己的。
這問題包含了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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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是他？
為什麼是啟明？
為什麼偏偏要以這樣的方式，將我，將周家卷這漩渦中心？
顧世筠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邊，著窗外灰暗的天空，顯得異常疲憊。
「三年前那個雨夜。」他開口，聲音低沉而遙遠。
「我接到命令，協助清查你父親庇護的那些學生團。上面說，裡面有真正的敵方間諜。」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試圖周旋，試圖將影響降到最低。但我當時並不得信任……」他轉過，眼中是沉積多年的痛楚與自責。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提前通知江維楨，讓他帶你和你父親離開。可惜還是晚了一步。」
那個雨夜，他並非冷眼旁觀。
他一直其中，試圖在風暴中抓住一縷微。
「後來呢？」我問，聲音微微發。
「後來，我利用理周家後續事宜的機會，接到了更深層的東西。我發現，所謂的清查，不過是某些人鏟除異己、討好新主的藉口。這個係統，從子上已經爛了。」
「但我不能一走了之。含章，有些路，需要有人從部去走，哪怕滿污穢，步履維艱。啟明的存在，就是為了在至暗時刻盡可能多地保存火種，傳遞希。」
他走到我面前，目沉靜地落在我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坦誠。
「我將你留在邊，固然有私心。但更重要的是，將你置於我的視線之，是當時我能想到的、在各方勢力眼皮底下，護你周全的唯一方法。我知道你恨我，怨我。我甚至……利用你的怨恨，來掩蓋我真實的立場。」
他輕輕拿起那枚我一直藏著的烏木扣子。
「我嫉妒他是真的。至他可以站在下你，可以為你摘下最純凈的白玉蘭。而我……」他苦笑了一下。
「我只能用算計、用謊言，將你圈在這虛假的安寧裡，甚至眼睜睜看著他對你的意，卻無法言明真相。」
這一刻，所有的恨意、怨懟，仿佛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卻又在真相的沖擊下變得無比復雜。
我恨他的瞞與控，卻也終於理解了他沉默下的負重與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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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之間，隔著太多無法言說的與三年來的相互試探，與恨早已糾纏不清，難分彼此。
16
江維楨用生命送出的名單，到底了扭轉局面的關鍵。
憑借這份名單，啟明這條線上的人員大部分得以保全，並開始有計劃地反擊。
我與顧世筠的關係，也進了一種微妙而嶄新的階段。
我們不再是看守與囚鳥，亦非單純的人。
我們是行走在刀尖上的同謀，是共著最深的同志。
這種聯結，比更堅固，比親更沉重。
我開始正式參與到他的工作中，利用顧太太的份出各種場合，周旋於各方勢力之間，傳遞信息，掩護同志。
我不是需要他時刻庇護的弱質流，而是他黑暗中可以付後背的戰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