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一落地,我心中最後一暖意,也被驅逐殆盡。
——即便要賣兩個兒,也分得出上下高低來。
我當初也是的兒,卻哪兒有什麼首飾呢?
就連新婚之夜,也是沒有的。
3
被賣給陸家那一年,我十六歲。
稻草捆住了頭髮,穿著一滿是補丁的裳,便在眾人鄙夷的目中,走進了那座宅院。
那時,陸家還不是如今風無限的陸家。
反而人人喊打。
我心懷忐忑,與一隻公拜了堂,被送進新房,一眼看見了床上半死不活的那個人。
我的新婚夫君,陸宴舟。
他雙膝之下,筋脈寸斷,外傷還在流膿。
屋子裡一薰香蓋不住的難聞味道。
狼狽的境況,與那張過分俊的面容格格不。
看見我進來,他只是抬眼看了看。
隨即低頭,繼續看書。
我有些尷尬,一開口,臉便紅得徹底:「我……我是你的,你的……」
對著這樣神仙一樣的人。
我那聲「新婚妻子」,實在難以出口。
我清楚地知道,他不該娶我這樣的子。
若非落難,便是大街上遇見了,怕是多看我一眼都不會。
可是如今,他已不是那個年得意的小將軍。
反而因為戰敗負傷,又違背聖命,被冠上通敵叛國的罪名,父親被奪爵,他也被去了,流放到金陵來。
且聖意未定,這一家子,還不一定保得住命。
想到我便是在這樣的境況下,還要被父母賣進來填命的,我更加自卑,攥著服下襬不肯鬆手。
好在他終于開口,嗓音清雅:「坐下吧。」
他面蒼白,神萎靡,邊卻帶著點似笑非笑:「沖喜之談,荒謬至極。江姑娘,我沒想娶親,可你既嫁進來了,我也不會虧待你,是去是留,端看你自己定奪。」
他是個君子。
我鬆了口氣,隨即急忙道:「我不會走的!我爹孃收了聘禮,我自然就是陸家的人了!」
他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很久之後,我知道,那是嫌我言辭魯,不夠文雅。
可我說的是真的。
即使那樣傷心,可我也清楚地知道,至在陸家,我不會再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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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突然有一天,聖上賜死,我也能做個飽死鬼。
我那時就是那樣一個人。
半分也不以自己的命為貴的。
可我卻很珍惜陸宴舟的命。
在我看來,是因為他的傷,需要一個沖喜新娘,我才免了被賣給鄉紳老頭為妾的命運,了他唯一的妻子。
換下喜服,我就要上去伺候他換藥。
沒想他書沒拿穩,面窘,不再清冷:「我不用你!」
我倔強又疑道:「我是你的妻子,不該服侍你嗎?」
他咬著牙,厲聲道:「我不要你可憐我!」
我被嚇得住了手。
這才知道,傳言是真的。
外頭都說,陸世子斷了後,醫士診斷,其很可能保不住那雙。
對于一個年名,十七歲中了狀元,卻毅然投軍的驚才絕豔之人來說,這是多麼大的打擊?
他大變,敏易怒,不許常人近。
因此,陸家要娶親的訊息傳出後。
就算有眼饞陸家財產,想賭一把聖上最後會放過陸家的豪紳貴族,但凡對兒有些溫,也斷是不會在這個關頭將兒嫁進來的。
可平民百姓,哪兒顧得上那麼多?
跟我一起站在陸家人面前供他們挑選的貧苦人中,我的八字最為符合。
昔日的將軍,在眾人眼中,了吃人的惡鬼。
我就是那個被選中,以伺鬼的人。
4
一片沉默中,是我先開的口。
「公子,你若不願讓我服侍,或許明天,我就不好意思吃陸家的飯了。」
話音落下,他沒什麼反應。
許久之後,終是低聲道:「可我不要你可憐我。」
那時候的江大丫,沒有後來那樣多的小聰明,急不可耐地把自己過往的苦難和窘迫統統說出來,希可以安到他。
睡床底、捱打不能還手、喝涼水充飢,在戰時,因為跟爹孃沒有,他們下意識,只醒了弟弟妹妹,將暈過去的我留在家中。
我沒有流淚,平靜地說完,看著他錯愕的神,輕聲道:「我願意做這個新娘的。」
不止因為陸家花了錢。
還因為,那年酷暑,我一覺醒來,村子已經燒了大半。
聽不懂口音的異國兵士在燒殺搶掠,我的家人不知所蹤。
是一個黑髮紅纓的年將軍,在月下策馬而來,一劍刺穿了拿刀對著我的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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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我站立不穩,似是得狠了,便隨手扔下一塊玉佩,轉馭馬而去。
那塊玉佩,我沒捨得當。
但得太過,便賣掉了穗上的金珠。
那幾顆金珠不僅救活了我的命,還支撐我找到了家人,不至于在世裡如浮萍。
可我沒說出來。
我知道,今上猶在,我又不太聰明,說錯了話,可能是要頭的。
陸宴舟聽完後,看了我許久,才道:「……是我對不住你。」
我無意再跟他爭辯,在他的驚呼聲中,一把將他抱坐在椅上,開始為他清理傷口。
他耳尖紅。
窗外卻響起一聲嘆息。
次日,陸家父母和悅,對我很是滿意。
寒來暑往。
我跟陸宴舟日漸悉。
他雖有時仍會發脾氣,卻好歹同意醫士繼續為他診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