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為難他們，只是明確地告訴他們：「你們的父親做錯了事，但他終究是你們的父親。孝道不可廢，該有的請安奉養，一樣不能。」
「但若是他讓你們來做說客，或是想從你們手裡拿錢去補別人，你們自己掂量著辦，我的產業，可不是用來填無底的。」
孩子們連聲稱是，再無人敢提讓我回趙家的話。
日子彷彿又恢復了平靜，但我知道趙宗德被我斷了財路，又失了面，他絕不會甘心。
果然，沒過多久，我就聽說他以照顧故友孀的名義將柳氏接進了趙家老宅。
訊息傳來時，我正在聽我最小的孫子趙瑞背書。
小家夥背得磕磕絆絆，見我久久不語，有些害怕地抬頭看我：「祖母，是我背錯了嗎？」
我回過神來，了他的頭，溫和地笑了：「沒有，瑞兒背得很好。」
我心中一片澄明，趙宗德這是在向我示威，也是在做最後一搏。
他大概以為，只要我還在乎趙夫人這個名頭，就會不了別的人住進趙家正宅，最終會忍不住回去與他理論，屆時他便能拿住我。
他到底還是不了解我。
我既然能走出那座宅子，就從沒想過要再回去。
7
我只是淡淡地吩咐下去：「傳話給伯琛家的，就說老宅那邊，既然有了新主母，往後中饋庶務，便給那位柳夫人打理吧。」
「我們沈家的人，還有趙家的媳婦們，就不必再去勞了。把掌家的對牌和賬本，都送過去。」
大兒媳得了我的話，立刻將對牌和賬本一腦地送去了老宅。
早就厭煩了打理那個空殼子似的尚書府，如今有人接手，自然求之不得。
柳氏大概是喜出外，竟也真的接了過去。
可當家的日子，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風。
趙家老宅，看似還是那個氣派的尚書府，實則早就是個空殼子。
我分家時，只給趙宗德留了宅子，沒留一分錢。
他自己的俸祿早已花得七七八八，剩下的那點積蓄，本撐不起一個大家族的日常開銷。
柳氏接手沒幾天，就焦頭爛額。
下人們見風使舵，知道真正的主子是我，對這個來路不明的柳夫人奉違。
讓買米，下人故意買陳米；讓打炭，下人送來的全是溼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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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賬時更是混用假賬，把糊弄得分不清東南西北。
柴米油鹽，人往來，樣樣都要錢。
柳氏沒錢，只能去找趙宗德。
趙宗德更沒錢，他拉下老臉去找兒子們要。
可兒子們得了我的吩咐，只肯按月給些微薄的奉養銀子，夠他自己吃飯吃藥就不錯，多一分都沒有。
趙宗德氣得在家裡大發雷霆，罵兒子們不孝。
長子伯琛只是淡淡一句：「父親，母親說了，孝道不可廢，但家業是母親的，我們無權用。您若實在困難，不如去問問柳夫人，接手時，府裡的那些字畫擺件，還能當些銀子。」
一句話，把趙宗德堵得啞口無言。
府裡的開銷一日大過一日，柳氏撐不住了，開始變賣宅子裡的擺設。
從前朝的花瓶，到名家的字畫，再到院子裡的名貴花木，一件件珍品被當鋪的夥計悄悄抬了出去。
趙宗德起初還攔著，後來見實在揭不開鍋，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他大概也覺得，只要能我回去，這些損失都算不了什麼。
可他等啊等，我這邊始終毫無靜。
我每日裡，不是含飴弄孫，教瑞兒讀書寫字，便是打理名下的鋪子田莊，聽掌櫃們報賬。
偶爾約上幾位老姐妹賞花品茶，日子過得優哉遊哉，彷彿早已忘了世上還有趙宗德、柳氏這麼兩個人。
終于，在柳氏將趙宗德書房裡最喜的一方宋代端硯也賣掉之後，他徹底崩潰了。
他再一次出現在了我別院的門口。
8
他比上次見面時蒼老了十歲不止，頭髮花白得幾乎全白了。
形佝僂，上那件錦袍也舊得失了澤，沾滿了今日的雪沫，看起來狼狽不堪。
他沒有再提什麼夫妻分，也沒有再指責我絕，只是站在門外，隔著半開的院門，著院正在教小孫子堆雪人的我。
趙宗德的眼神復雜，他悔恨不甘地看著我。
「慈雲，」
「我……我錯了。」
我沒有回頭，只是將一胡蘿蔔在雪人頭上，當作鼻子。
小孫子趙瑞拍著手笑：「祖母，雪人好醜呀！」
我笑著說：「是啊，就像有些人，外表看著鮮，裡早就爛了，可不就是醜嗎？」
趙宗德的晃了晃，像是被這句話擊垮了，踉蹌著後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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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當真一點舊都不念了嗎？」
我終于站起，拍了拍手上的雪，轉過看著他。
「趙宗德，你知道我最後悔的是什麼嗎？」
他愣愣地看著我，眼中帶著一希冀。
「我後悔的，不是嫁給你。」
我緩緩道，「而是嫁給你之後，忘了我自己是誰。」
「我本是沈家的嫡長，沈慈雲。我有沈家撐腰，有先皇後親賜的釵護，有一不輸男子的見識本事。」
「可我為了你，為了趙夫人這個賢妻的名頭，收斂了所有鋒芒，藏起了所有本事，伺候你吃喝，打理你家事，為你忍了一輩子，也丟了自己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