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房裡,只剩下爺爺抱著我,還有地上那攤刺目的藥和藥渣。
依舊明,蘭花的幽香依舊清雅。
但空氣,卻冰冷得讓人窒息。
爺爺抱著我的手臂,在微微抖。
不是害怕,是憤怒,是後怕,是心寒。
他低下頭,看著我。
我臉上還掛著淚痕,小手紅紅的那一小塊已經不怎麼疼了,我睜著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爺爺。
眼神裡,還殘留著剛才的驚懼,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委屈?
爺爺佈滿的眼睛,深深地凝視著我。
那眼神,極其復雜。
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滔天的怒火,有深沉的痛心,還有一種……難以置信的、近乎審視的探究。
他糙的手指,極其輕地、小心翼翼地拂去我臉頰上的淚珠。
「涼涼……」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劫後餘生的抖。
「告訴爺爺……」
「你剛才……是不是想告訴爺爺……那藥……有問題?」
我的心,咚咚咚地狂跳起來。
爺爺他……猜到了?
他相信一個五個月大的嬰兒能察覺到危險?
我看著他佈滿紅、充滿了後怕和期待的眼睛。
這一次,我沒有哭。
我咧開,出了一個自認為最天真無邪、最無辜可的笑容。
「啊…咿…」 然後,出我那胖乎乎的小手指,再次指向地上那灘藥的方向。
爺爺抱著我的手臂,猛地收了。
他把我地、地摟在懷裡,下抵著我的胎髮。
我覺到,有溫熱的,滴落在我的頭頂。
「好孩子……」
「爺爺的涼涼……是爺爺的小福星……」
「爺爺差點……差點就……」他的聲音哽住了,帶著濃重的鼻音。
我知道,老周只是個小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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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老周被帶走後,江家的氣氛驟然變得更加凝重,像繃的弓弦。
但這份凝重之下,又湧著一被抑住的、蓄勢待發的力量。
爺爺彷彿瞬間年輕了十歲。
那種縈繞在他上許久的、被病痛和心事垮的沉沉暮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屬于「江淵」這個商界傳奇人的銳利和深沉。
他依舊「病」著,甚至「病」得更重了些。
他開始頻繁地「昏迷」,需要「靜養」,謝絕一切探視。
大哥江默被急召了回來,寸步不離地守在爺爺床邊。
家裡瀰漫著濃濃的藥味(這次是大哥親手煎的真正的安神藥),氣氛抑得讓人不過氣。
二哥江灼回來的次數更了,即使回來,也是腳步匆匆,眉眼間的冰霜幾乎能凍死人。他上的寒氣更重,眼神銳利得像出鞘的刀。
他每次回來,第一件事還是洗了手抱我。
只是抱著我的時候,他會沉默很久,下擱在我小小的肩膀上,像是在汲取某種力量。
我能覺到他腔裡抑著的巨大風暴。
三哥江冽徹底不出去野了。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對著電腦螢幕,瘋狂地敲擊著鍵盤。
我後來才知道,他本不是什麼只會玩搖滾的叛逆年。他是個天才駭客,在網路世界裡,他是令人聞風喪膽的「Shadow」。
他正在用他的方式,瘋狂地挖掘林家的一切黑料。
而我,溫涼,一個不滿六個月的娃娃,了這場無聲風暴中,唯一能靠近爺爺的人。
爺爺的「病」,需要「靜養」。
但唯獨對我,是例外。
他「醒」著的時候,會抱著我,在書房裡,對著只有我和大哥能看到的螢幕,運籌帷幄。
我了一個小小的、最不可能被懷疑的傳聲筒和資訊接收。
比如,爺爺會抱著我,指著螢幕上的某個檔案,慢悠悠地逗我:
「涼涼看,這只小企鵝,是不是胖乎乎的很可?」
我眨著大眼睛,一臉懵懂。
旁邊的大哥江默會立刻記下:「爺爺,是南非那筆礦產運輸合同有問題?我馬上讓阿灼查‘企鵝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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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比如,爺爺會著我的小腦袋,像自言自語:
「唉,人老了,記不好。涼涼啊,爺爺昨天好像夢到老宅後院那口枯井了……」
大哥立刻會意:「爺爺放心,我這就聯絡老宅的忠叔,讓他帶可靠的人,仔細檢查後院枯井周圍,特別是林家以前翻修時過土的地方。」
林家當初翻修江家老宅時,果然在枯井附近埋了東西。
大哥的人挖出了幾份偽造的、足以讓江氏陷巨大麻煩的財務檔案。
再比如,爺爺抱著我「曬太」,會看著窗外飛過的小鳥,隨口道:
「涼涼你看,那隻麻雀,總想往我們家的米倉裡鑽,煩得很。」
大哥立刻低聲說:「明白了。那個姓張的財務副總監,是林家埋得最深的釘子,最近作很頻繁。我讓阿灼理。」
我躺在爺爺溫暖的懷裡,吃著手指頭(這該死的嬰兒本能!),聽著這些暗流湧的對話,心波瀾起伏。
前世那些商業鬥爭的經驗,此刻以一種奇異的方式復甦。
我明白了爺爺的策略:示敵以弱,引蛇出。
他在等。
等林家以為他快不行了,等林家以為江灼年輕氣盛、獨木難支,等林家按捺不住,自己跳出來。
而我,差錯地,了點燃這導火索的關鍵火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