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陵城人人都說謝青辭好命。
因為他有個厲害兄長,事事為他兜底。
謝青辭逃學,兄長提著脯跟夫子登門道歉。
謝青辭逃債,兄長就親去賭場,替他理清賬目。
連趙嬤嬤為我挽面時,都忍不住嘆息:
「大郎樣樣都好,二郎實在不爭氣。
「姑娘這門親事若是說給大郎,老爺夫人不知得有多歡喜喔。」
我反倒樂呵呵地安趙嬤嬤:「大郎如此好,二郎也未必差的。」
直到今日,為哄他小青梅高興,謝青辭逃了婚,將遠嫁而來的我久久晾在花轎中。
眼見吉時已過,滿屋賓客都抻長脖子,瞧著熱鬧,議論紛紛:
「常言道,抬頭嫁,低頭娶媳,可等著那沈家娘哭鬧吧。」
花轎裡的我倒是沒哭也沒鬧。
只卻扇抬眼,偏頭好奇地看著大郎。
逃學逃債都好說,可這逃婚,大郎要怎麼替他弟弟善後呢?
1
「嘖嘖,這沈家娘真是好脾氣,就這樣也不哭不鬧呢。」
要說壞脾氣,我也不是沒有。
可我更好奇,這回大郎謝青遲要怎麼替二郎善後呢。
眼見著家丁僕婦到尋不到人,謝家父母急得坐不住了。
滿宅子找了一圈,只有謝二郎的小廝春茶哭喪著臉,說在書房裡找到一封休書和一張大大的字紙。
大紙上寥寥幾行,卻滿是對我的不屑和厭惡:
͏「我謝青辭要娶的妻子肯定是漂亮溫,笑又好脾氣的。
「可大街上都傳遍了,這吳郡的沈娘又刁又蠢還難纏。
「反正不如紀瑜,呸,我不要!」
那個「呸」字寫得又黑又大,過紙背,比謝父的臉還難看。
謝父氣得大罵孽畜,斥責謝母平日裡太溺二郎,縱容他丟盡謝家臉面。
謝母低著頭著帕子淚,忽然瞧見安賓客的大郎謝青遲,宛如看見了救星:
「大郎,你說這可怎麼辦?你弟弟他又闖禍了。
「你是做哥哥的,必定得想想辦法幫他……」
謝家急得團團轉,周遭賓客卻說著風涼話:
「這沒進門就被婆家退回去,沈家娘定是德行有虧。
「害!管德行虧不虧,往後不清不白的,誰敢娶?」
不知謝家人關起門來商量了什麼。
Advertisement
久到我抬著頭,在花轎裡打了個淺淺的呵欠。
淚中看見遮面的金流蘇輕,轎門微微開一角。
是謝青遲。
遠嫁廣陵,我趕了五日的水路,困得不行,他說的話只聽了個囫圇。
謝青遲滿是歉意和疚,先躬溫聲替二郎賠了不是。
起時看見我眼角的淚珠,他怔愣住了。
問我若是不嫌棄,要不要改嫁他。
這話問得我也有點犯難。
要是同意吧,好像顯得我有點太好說話了。
可要是不同意吧,我又要坐五日的船回去。
何況我出門子那日,爹孃傷心地哭了好久,若是回去再嫁一次,爹孃豈不是要傷心兩次?
何況趙嬤嬤常說,爹孃總有點憾我嫁的不是事事周全,為人靠譜的謝家大郎。
要不要改嫁,我一時想不明白。
可爹孃傷心兩次,和爹孃高興兩次,我還是分得清的。
想明白了,我才要點頭下轎。
又想起出門子時,阿孃就叮囑過我:
「新嫁娘最是尊貴自持,旁人要三請三讓,你才微微點頭。」
我本想驕矜地拿喬,免得他們輕易就拿我。
可轎門掀開。
二郎喜服並不合,所以眼前的謝青遲束手束腳,看起來侷促又窘迫。
我忍不住躲在團扇後笑了一下。
好啦!這一笑,裝也裝不像了。
我索放下遮面的團扇,忍著笑認真問他:
「那你可有喜歡的姑娘?」
「沒有。」
「那你可有什麼外室相好小青梅?」
「一概沒有。」怕我不信,謝青遲又認真補了一句,「今後也不會有。」
我想了想,點點頭:
「那行吧。」
見我安靜下轎,執牽紅,拜天地,跪公婆。
圍觀賓客們頭接耳後,也漸漸平靜下來,滿口的賀喜添福。
也有幾個看不慣的謝家旁枝親戚,指指點點,咕咕噥噥說著不像話。
卻被一位年長的謝家族老拈鬚,樂呵呵地打斷:
「大郎有福,這樣好脾又懂事的媳婦,我那孫兒是求也求不到。
「這姻緣二字呀,你看不慣它般般巧,可人家正正好。」
2
其實也不大配。
就比如出嫁前夜,阿孃怕我好脾氣會欺負。
在燈下拉著我的手,跟我細細傳授的經驗:
「吳郡的姑娘尊貴著呢,你要擺一擺新嫁娘的架子。
Advertisement
「你先挑他學識樣貌不如兄弟,再挑他們家陳設俗氣,飲食不慣。
「要是人家不惱,拿真心出來待你,你再掏心地對人家好,可知道麼?」
這話說得我不大明白,好奇反問:
「娘,真心是什麼?我怎麼分辨呢?」
阿孃使手指頭了我腦門一下,恨恨地罵了我句傻瓜:
「對咱們做生意的人來說,真心就是銀票、地契。
「你學著就是了,你娘我就是這麼拿你爹爹的。」
窗邊的爹爹不言語,就看著阿孃笑。
見我不開竅,阿孃嘆了口氣,趙嬤嬤拿冊子來,教我背下新婚夜為難謝青辭的話兒:
「說他不如他哥,大郎為人穩重謙和,又有本事管著謝家的鹽莊鋪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