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誰稀罕吃的鹹鵝!」我生了氣,也瞪了謝雉一眼,「吃什麼吃!你也不許吃!」
謝雉一怔,笑著乖乖放下筷子:
「好,我不吃了,跟你一起生氣。」
馬車搖搖晃晃,雨從窗戶飄進來。
謝雉還忙著哄我:
「氣大傷,要是為我這樣的人氣壞了子,不值當的。
「說來也奇怪,那謝家二郎新婚夜丟下你你不生氣,剛剛商坑你你也不生氣,怎麼平白為了我生這麼大的氣?」
我越想越替謝雉難過:
「因為你很好,所以我不能讓他們這麼說你。
「都怪我,我第一次見你就該看出來的。你沒有好裳穿,沒有住去,又被這些人欺負排所以找不到活計養活自己。
「謝雉,這麼些年你一個人,是不是過得很辛苦。」
謝雉沒有說話,只是怔怔看了我很久很久。
久到雨打溼肩膀,他也渾然不覺。
見我湊近瞧他的臉,謝雉別過頭,臉倏忽紅得像醉蝦。
他很不自在地攥膝上料:
「……你別看我,我、我好像生病了。
「……好像還病得不輕,真是要命。」
他確實病得不輕,披著厚厚的斗篷,捧著一碗薑湯,還不住地打噴嚏。
他住的偏房,只有薄薄的被褥,我拿來一件厚實狐裘給他蓋上,生怕他病得更重。
簷下雨聲泠泠,冬日寒意幾乎浸到人骨子裡。
院外還有前日移栽的玉蘭,可惜禿禿的,未到春日還不景緻。
屋小爐坐著一壺驅寒的薑湯,彤彤火映在謝雉的臉上,他的表一半影:
「還好今日淋雨生病的是我,不是大郎,不然夫人要擔心了。」
這話說得怪怪的。
我點點頭:
「是呢,幸好大郎沒有生病。彭城這會該下雪了,也不知道大郎有沒有加裳。」
聽了我的話,謝雉不知道生了哪門子的氣,將那碗薑湯擱在桌上,氣得不肯喝了。
我想應當是姜太辣了。
謝雉生了薑湯的氣,把薄薄的被子拉到頭頂,沒頭沒腦地來一句:
「其實那天謝家二郎逃婚,你應當也很高興不用嫁給他吧。
「畢竟人人都說二郎不好,沒有出息,不如他哥哥。
「這下正好,你可以嫁給他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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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捧著薑湯,想了想,認真地反駁:
「並不是這樣。
「人原本說的是大郎,說大郎如何厲害能幹,說二郎被家裡人寵得不。
「可是我看了二郎的畫冊,偏偏覺得他很好,畫畫厲害,園子也修得雅緻。
「我也沒有什麼出息,想著有大郎管著謝家,我和二郎過過自在日子就好。
「可是沒有想到,他不知從哪聽了傳聞,很討厭我。」
謝雉猛地從狐裘中鑽個腦袋,一雙眼睛明亮急切地著我:
「你真的覺得他好?」
「真的。」
「倘若二郎回來,說他還想……」
「不好。」
被我回絕,謝雉亮晶晶的眼睛又黯淡下去一瞬,追問道:
「倘若、倘若大郎變了心呢?」
他若變心了,我就變賣了他的真心,帶著錢回吳郡,也不吃虧。
見我不答,謝雉的眼神微妙起來。
說話間,門外丫鬟說謝青遲的信到了。
信上說他已經和岳父岳母寫了信,他們不必擔心。
等他回了廣陵,一定帶我回吳郡見爹孃。
還附上了一摞彭城的土儀特產。
我高興地將信遞給謝雉,他只冷笑,不肯接過去看。
「謝雉,廣陵有什麼新鮮事可以和大郎說麼?」
謝雉想到了什麼,笑得愉悅:
「這個麼……
「園子修得漂亮,自然要跟謝兄說一聲。
「夫人在信中稱我一聲阿雉,謝兄就知道是我了。」
4
簾外一夜冬雨,淅淅瀝瀝地下。
謝青辭想著,自己也應當寫信跟阿兄講講廣陵的新鮮事。
比如沈家娘與他關係親厚,喚你一句青遲,卻會他的名阿雉。
比如自己收到一件服,應當是沈家娘親手做的,怕他冷,所以針腳細用心。
比如自己生病,細細切了姜,他蓋的裘有上的玉蘭香氣,彷彿被抱了個滿懷。
倘若寫這些,不夠兄友弟恭,還應當拿出一點真心來求。
阿兄,其實這些年我一直很嫉妒你。
嫉妒你事事妥帖,件件周全,爹孃師友都贊你比我好。
而我只能像個跳樑小醜,跟你搶爹孃的,搶園子,搶珍玩。
偏偏你什麼都不在乎,什麼都相讓,讓我搶到也很挫敗。
說來可笑,怎麼會有人贏也贏得一無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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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阿兄,以後我都不跟你爭了。
我把園子,珍玩和謝家的家業都給你。
阿兄把沈瓔讓給我好不好?
倘若阿兄知道,能從百幅畫中挑中我,這麼好子的姑娘為我發了好大的脾氣,滿心滿眼地崇拜著你們眼裡不務正業的我,你也會覺得我們相配。
寫罷,謝青辭擱筆。
風從窗戶吹進來,冬氣砭人骨。
偏偏桌邊小爐,上狐裘又人心如沸。
門被輕輕推開,帶進一室玉蘭暖香。
是沈瓔。
買了那家招牌的米酒,笑盈盈遞給他一杯。
謝青辭撐著手,看捧著酒杯,小口小口地啜飲。
謝青辭想提醒,喝了米酒被晚風吹了,容易醉。
可是也晚了。
已經喝醉了。
醉得迷迷糊糊時不吵不鬧,只看著他笑,他說什麼都點頭說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