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有人說了嗎,你的好福氣在後頭呢。」
6
春去秋來,一晃三年過去。
已經十四歲的我,又長高了一大截。
正月初春,夫人特意給我做了件新裳,又從匣子裡挑挑揀揀。
選出兩與我服相稱的青髮帶,給我綁在了兩側的髮髻上:
「盈滿如今快十五歲了,等三個月後,老爺辭回鄉,定為你說門好親事。」
先前我被賣給人牙子,阿爹籤的是奴籍,日後是沒法嫁好人家的。
夫人知道後,特意帶我改了戶籍,取名「盈滿」。
就在夫人打趣我的時候,盈安小姐採來幾束梅花,在瓶子裡,俏皮鬧著:
「母親只知道給姐姐說親,怕是忘了親生兒了……」
夫人寵溺地小姐的臉,說兒家不知收斂。
又轉頭看了看黃曆,說等老爺回來了,我們一家人就啟程回鄉,安度餘年。
我等啊,盼啊。
盼到柳枝新芽,盼水綠江南岸。
可盼到最後。
卻只盼來造化弄人、家遭橫禍。
7
承元二十九年。
江浙一帶鬧荒,食不果腹的災民湧進京城。
皇帝下令徹查,才發現戶部尚書勾結地方,私吞賑災款。
這些年朝廷發下去的錢,到了最下邊早已所剩無幾。
天子大怒,相關員或問罪抄家,或革職查辦。
上頭貪的那些銀子,沒有一分落許府的口袋。
可老爺這個芝麻大的小,還是幫人頂了罪,第二天死在了獄中。
一夜之間,變了天。
許府被抄了家,我和夫人小姐則以罪奴的份,被送去宮中。
深宮吃人啊。
就連出名門的世家小姐們,進去了也自難保。
更何況我們這些戴罪之的普通人。
就在被押進京的頭一晚,老爺生前的一個故友出手相助。
想盡辦法,到周旋,才想到了用其他罪奴頂替許家名額的路子。
訊息遞過來那天,夫人將手中的那張條子看了又看,下一瞬臉煞白。
目哀慼,雙手抖,滿臉不可置信地向我:
「盈滿……」
話未說完,一口鮮噴出,整個人直直倒了下去……
8
再次醒來的夫人,哭了整整一夜。
Advertisement
直到天亮了,看著來押解眷的差只把我一人押走。
積了多日的痛,才以號啕大哭的方式宣洩出來:
「盈滿,許家對不起你,對不起你……」
臨出門前,我扯出笑臉,故作輕鬆地擺擺手:
「夫人小姐,我福氣大著呢。
「你們姓埋名地活,你們以後好好地活。」
可我滿妮子知道呀。
這是我的恩,我得報。
也是我的命,我得認。
我這條可有可無的賤命,原本活不過十一歲那年冬天。
卻被許家人救了回來,待我如親生兒。
夫人給我服,為我扎髮髻,幫我求姻緣。
爹孃都不要的一條賤命,在許府被當了寶。
值啊。
這四年,怎麼不值啊?
那日,夫人和小姐的命,保住了。
而我以「許盈滿」的份和其他兩個罪奴,被送進了宮。
小-虎文檔防盜印,找丶書機人選小虎,穩定靠譜✔️不踩坑!
進宮的路,誰不怕呢?
還沒走到京城,另外兩個罪奴便死在了路上。
可我不能尋死,也不能死。
李嬸說了,不管走什麼路,都得活著。
先活下去,才有出路呀。
9
嘉和元年,先皇駕崩。
新帝繼位,大赦天下。
可這份大赦天下的恩賜,卻不屬于已經進宮一個月的我了。
末等的宮,是沒有好日子的。
除了要幹最苦最累的活,忍麼麼們的毒打。
更要提防那些太監們的腌臢心思。
進宮以來,我小心翼翼,伏低做小。
可防了又防,還是沒逃過一個老太監的欺負。
那日,我將晾曬完的服收拾整齊,給各宮主子們送去。
天黑時分,剛回到浣局,卻被一個黑影捂住,使勁往角落裡拖。
等我掙扎著回過神,整個人已經被拖到荒廢多年的偏房了。
「喊吧,使勁喊吧,咱家就看你這種貨。」
眼前的老太監面目猙獰,笑容鷙,像條瘋狗一樣撕扯我的裳。
他料定了我剛進宮,沒有主子和靠山。
即便我今晚喊破嗓子,也不會有人救我的。
我想拿石頭砸死他,想用刀子捅死他……
可雙手能抓住的,只有乎乎的稻草。
我沒有石頭,沒有刀子,什麼都沒有……
Advertisement
我掙扎著、哀求著,可上的裳卻被撕了一塊又一塊。
脖子上、肩膀上、上……是他喪心病狂的啃咬。
可我不能死,我得活著。
就在我拼命掙扎的時候,耳邊傳來一聲悶哼。
黑暗裡,有溫熱的東西灑在我的臉上,黏糊糊的。
趴在我上的老太監,不可思議地要回頭,卻骨碌碌倒了下去。
「再不跟我走,等老東西醒來活吃了你嗎?」
10
救我的人,是織造局的掌事姑姑。
那晚,路過浣局,正巧聽到我的求救聲。
便趁著天黑無人,用石頭把老太監砸暈了,才救下了衫不整的我。
昏暗的燭裡,看我一直咬著流淚。
姑姑嘆氣,轉掏出一塊梨膏糖,送進我裡:
「這糖甜不甜?」
一淡淡的甜自舌尖蔓延開來。
裡和心裡的苦,彷彿剎那間被填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