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靜芙滿,問夫君安……」
「芙滿?」
他似有所思地重復了一遍。
片刻後,他神比我還慌張,連忙扶起請安的我:
「梁國等公主久矣。
「沈聿等阿芙久矣……」
20
嫁到梁國的日子,我過得很幸福。
沈聿雖已登基三年,可始終沒有立後,後妃也寥寥無幾。
大部分時間,他都是將我帶在邊。
他理朝政的時候,我就在旁邊胡吃海喝,肚子撐得圓滾滾,倒頭就睡過去。
他不忙的時候,就站在院子裡幫我推鞦韆,高高地上去,笑聲彷彿能飛到雲霄裡。
有段時間,我總覺得寢殿太暗,他知道後特意尋來了碗盆大小的夜明珠。
吹滅蠟燭和油燈後,那珠子差點沒亮瞎我的雙眼。
沈聿喜歡看我笑,也喜歡聽我講在宮裡的故事。
可太後叮囑過,如果沈聿喜歡聽故事,你就多講講在慈寧宮的事。
我依照太後的叮囑,一遍遍講。
講整日敲木魚的太後喜歡上了玩葉子牌,講年歲相當的小主們拉我去花園撲蝴蝶,講慈寧宮的飯桌上最常吃的那道鬆鼠鱖魚……
故事講完了,沈聿便會手拍拍我的頭,溫寵溺地笑著。
到濃時,他也會將我摟在懷裡,一遍遍吻我的眉眼:
「阿芙……
「阿芙……」
我想,大抵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
我的一生,就葬在這兩個字裡了。
21
梁國的日子,過得很慢。
慢到每一天的時辰都清晰可見,我總會想起那個給我講話本子的狗皇帝。
梁國的日子,也快得很。
快到好像什麼都還沒發生,人就已經老了。
嫁到梁國的第三年,我生下了小皇子恭兒。
生產那日,因為胎大難產,將我好一頓折騰。
看我苦,沈聿哪裡也不去了,一心一意陪著我。
直到我出了月子,他依舊每天替我梳頭,幫我臉,給我喂藥。
就連襁褓中的孩子,他也親自帶。
好幾次都是抱著孩子去書房,和朝臣們商討國事。
孩子哭了,他就趕哄一哄;孩子又哭了,他又趕搖一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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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人人都說,芙蓉宮的念妃娘娘好福氣,被陛下如此寵。
又過了幾年,正在院子裡讀書的恭兒忽然跑來問我:
「我們的宮殿明明種滿杏樹,為什麼作芙蓉宮?
「父皇明明喚母妃阿芙,可宮人為什麼稱呼母妃是念妃……」
我笑了笑,也學著記憶中的樣子,將他輕輕摟在懷裡:
「世上很多事,不必去求個答案。
「糊裡糊塗地過,也是一種福氣啊。」
22
梁國氣候溫熱,很下雪。
直到恭兒十五歲那年,梁國才迎來真正的寒冬。
又一夜寂靜無聲,推門看去,巍峨宮牆已是一片素白。
那一日,陛下歡喜得很。
不僅荒天破地退了早朝,更是一口氣跑到芙蓉宮。
不等我反應過來,便把我裹在厚厚的狐披風裡,拉我去宮苑折梅花。
回來時,大雪紛揚而下。
他將我護在懷裡,一遍遍吻著我的眉眼,輕聲低喃著:
「此生也算共白頭……
「此生也算共白頭……」
他神溫,聲音繾綣。
那飽含了一世深的目,落在我上。
卻又灼得我的心生疼。
自從生下了恭兒,陛下就常說,他此生僅剩的念想,就是陪我看一場雪。
漫天飛舞的冬雪裡,他摟著我:
「阿芙,你知道嗎?今日的雪,遠遠不及那年齊國的大。
「可是我幸運啊,等了一生,等到了。」
像是畢生僅有的心願,終于得到了圓滿。
從那以後,陛下的子就垮了。
直到有一天,他神突然清明。
特意寫下一道聖旨,封十五歲的恭兒為靖王,修建王府。
王府落之日,便是我與恭兒離宮之時。
寫完之後,他如往日般,蒼白著臉靠在床上,靜靜著窗外。
我為他攏了攏被子,輕輕問道:
「陛下還有什麼事放不下嗎?」
他回過神,眼裡漸漸蒙上一層:
「沒有了,沒有了。」
過了良久,他將那道聖旨遞到我手中,語氣溫而悵然:
「這些年,虧了你啊……」
我搖了搖頭,強忍著淚:
「沒關係啊,臣妾不怨啊。」
這些年,他如父如兄,護我周全,我怎麼捨得去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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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我的眉眼,還想說什麼。
可最終,卻只是拍拍我的手,寬地笑了:
「芙滿,你的福氣在後頭呢。
「好好活著,要長命百歲呀……」
巍峨的宮牆裡,喪鐘響起。
山陵崩,後宮悲伏。
我也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不能自已。
為這十八年的相伴哭,更為他這一生唯有的一聲「芙滿」而哭。
23
人人都說,前來和親的和靜公主是有福之人,得陛下寵一生。
念于心,便以「念」字為封號,以示重視……
是啊。
嫁梁國這十八年,他對我的好,我一生不捨得忘記。
直至白髮蒼蒼,我依舊記得。
他執著我的手,寫下無數的詩,作過無數的畫。
可不捨得忘記,又有什麼用呢?
從始至終,那一筆一畫飽蘸的深,都不是給我的。
都不是給我的啊……
只因為,齊國的慈寧宮裡。
也曾有個作阿芙的和敬公主。
葉子牌是生前最玩的;那道鬆鼠鱖魚是生前吃的;就連梁國的沈聿,也是生前要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