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青云說得對，他太清楚我最怕什麼。
怕無人惦念，怕一生孤苦。
太怕，怕到抓住一救命稻草，便死死不放。
到頭來竟了勒住脖頸的繩索。
他曾在我高燒時冒雨送藥，也曾在我窗下放一包桂花糖。
可如今才懂——
那點甜，不過是為了讓我心甘願吞下更多苦。
既如此，這親事，我不要了。
我掉眼淚，扯下腕間他送我的玉鐲，連同這些年的癡心錯付，一起砸個碎。
3
「啪！」
一道凌厲掌風迎面襲來。
我踉蹌著撞在門框上，齒間漫開鐵銹味。
「什麼時辰了，你還知道回來！」
母親居高臨下地睨著我，聲音尖厲。
「你妹妹正與世家議親，你倒好，整日在外拋頭面，丟盡周家的臉面！」
我捂著臉抬頭，聲音平靜。
「蕭老夫人一早遞了帖子請平安脈，母親知道的。」
「好啊，姐姐竟敢拿蕭老夫人來母親。」
薛蔓蔓卻從母親後探出頭來，杏眼中盛滿惡意的笑。
「姐姐不過會治個病而已，就真當自己是個人了？」
隨手翻撿我的包袱，拿起蕭業進贈給我的東珠步搖，在自己鬢間。
「娘親，好看嗎？」
「好看。」
母親為扶正了步搖，慈地看著。
「你姐姐這些件，來路不正，你替保管吧。」
薛蔓蔓得意地斜睨了我一眼，又將診金和其餘值錢件搜刮干凈。
母親瞥了我一眼，冷聲道：
「來人，將這不知尊卑的孽畜關進柴房，不許給飯吃。」
真是可笑。
若不是我親口承認，誰能想到，這婦人是我的親生母親？
誰又能想到，捧在手心裡的薛蔓蔓，不過是一個和毫無緣關係的養？
本是高門貴，有意中人，卻賭氣嫁給了我父親。
一場錯配的姻緣，最後只剩相看兩厭。
父親死後，把所有的恨都傾注在我上。
看我的眼神，永遠帶著冰冷的厭惡。
但我又有什麼錯呢？
來到這世上，並不是我願的。
我在柴房蜷了一夜，腹中如刀絞般翻攪著，這悉的痛楚讓我想起八歲那年的寒冬。
那時父親剛離世，我因弄丟人參被打，高燒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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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青云替我請了大夫。
母親知道後，斥道：「裝什麼弱？你爹不是神醫嗎？怎麼，他臨死前，沒教你給自己看病？」
接著罰我在雪地裡跪了一夜，從此落下了這病。
當時，年的我以為是自己生病給母親添，所以被罰。
後來我才懂，不是在懲罰我生病。
是在懲罰我活著。
懲罰我存在。
懲罰我時時刻刻提醒著那段不堪的過往。
4
離逃走還有兩日。
晨刺柴房時，我被婆子魯地拽起。
「快些梳洗！夫人說了，今日求醫之人份貴重。」
們往我臉上撲著脂，力道大得像是要去一層皮。
銅鏡裡的子紅齒白，腕上被套上一只雙鏤花金鐲。
這是母親難得的「恩賜」，畢竟要見得貴人怠慢不得。
剛出院門，薛蔓蔓就攔在了垂花門下。
目如刀，瞬間釘在我腕間的鐲子上。
「周半夏，你也配戴這個？」
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指甲深深掐進皮。
我得發昏，被輕易推倒在地。
「今日打扮得如此妖艷，你還想我一頭不？」
「你別忘了。從小到大，只要我出現，你邊的所有人都會選我，拋棄你！」
俯，在我耳邊惡狠狠地道：「別仗著有兩分醫，妄想一日飛上枝頭。做夢！你那該死的爹是我的踏腳石，你也如此！」
我口怒火翻涌。
當年，渾潰爛被丟在葬崗，是父親救回一條命！
父親也因此染病，落下咳的病。
如今踩著父親的尸骨，搶走了我的一切，還笑得這樣得意。
我猛地起，將狠狠推倒在地，聲音抖：「若沒有我父親，哪有你立足之地！」
話音未落，薛蔓蔓已尖著喚來侍。
兩名侍反剪我的手臂，薛蔓蔓揚手就是一記耳。
我耳邊嗡嗡作響，薛蔓蔓揪住我的領，面容扭曲。
「周半夏，你聽好了，沒有立足之地的人是你！這周府的一磚一瓦，遲早都是我的！」
再次揚起手，卻被一道年輕的聲音喝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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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
是傅青云！
傅青云抬手攔住薛蔓蔓，皺眉，聲音卻溫。
「蔓蔓，還要去問診。」
薛蔓蔓瞬間紅了眼眶：「傅青云哥哥，姐姐說要趕我出府……」
弱無骨地靠向他。
「我知道自己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可姐姐何必這樣欺辱我？」
好一個……無依無靠的孤。
那當年被得吃供品充的我算什麼？
寒冬臘月被罰跪雪地的我算什麼？
如今連未婚夫婿都被搶走的我……又算什麼？
我看著錦華服，看著傅青云心疼地為拭淚，忽然想笑。
誰知，傅青云眼中閃過一心疼，轉頭對我冷聲道：
「你怎能對蔓蔓說出如此誅心的話，太讓我失了！快向蔓蔓道歉。」
道歉？
即便早知道傅青云的真面目，我仍被他的厚無恥震驚得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