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日日為憂心,卻又不好明說,只能見針幫遮掩——
一個人拉著滿滿一車秸稈回來,大氣都不一下,幾個嬸子圍著嘖嘖稱奇,我連忙著汗巾子跑過去給汗。
「娘,你一向這樣,累趴了自己也要好強,旁人看你明能干,卻不知我夜夜聽你翻疼得,恨不能快快長大,幫娘分擔些活計!」
娘懵懵懂懂地看著我,嬸子們倒是很能共,連連點頭說誰家不是如此,都是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罷了。
大嬸子拍娘的背,勸道:「你也是,做這許多的重活,哪能時時刻刻都有氣神,不知道的,還以為大力神上,手裡有神力呢!」
娘這才學聰明,適當地裝弱無力。
可到底還是有人疑心上了——
三叔不信我阿娘一鋤頭能敲斷他的胳膊,請了個茅山道士來,要給我娘祛邪。
7
茅山道士是個年輕小郎君,三叔稱他「秦小師父」,秦元鈺。
秦元鈺一手舉著桃木劍,一手持握鎮壇木,才踏進我家院門,就鼻子一吸一吸地說道:「有妖氣。」
阿娘很有本事,早上聽得玩鬧的孩說三叔找了個小道士進村,轉頭就去鬆綁了爹和弟弟。
我急得雙打,拉阿娘的手:「娘,我們跑吧,既沒鬧出人命,他們也追究不得什麼,咱倆跑得遠遠的,照舊過自己的日子。」
阿娘笑了笑,只說要我去把藏起的一塊豬找來,給爹做一個假手糊弄過去。
等我找來,爹和弟弟已經滿臉堆笑,乖乖走去了堂屋坐下。
可這副詭異景,任誰看都躲不過去,要怎麼辦呢?
阿娘卻接過豬,笑道:「圓月,你出去看看,既有外客來,哪有不招待的道理。」
見阿娘笑得氣定神閒,我只得先出門去。
我猜到阿娘是要施法,要支開我,為了給爭取時間,我先一步找到道士裝扮的秦元鈺,謊稱幫他帶路,繞了好幾圈。
直到被三叔上抓了包,這才沒法子,帶著秦元鈺回了家。
道士祛邪,放我們這小村子裡,也是一樁新鮮事,是故許多鄰裡都圍了上來看熱鬧。
秦元鈺一句「有妖氣」,眾人都笑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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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嬸子笑得直拍大,「妖怪跑我們這窮鄉僻壤的圖啥呀?吃我們這些人,都干得塞牙吧!」
連三叔都去扯秦元鈺的袖子,干咳道:「秦小師父,我你來是祛祛邪氣,保我二哥夫妻和睦的,你可別扯什麼妖怪,以後叔伯子弟該笑話我了。」
只有我一個人慌得要死,因為只有我知道,我娘真是個妖怪。
秦元鈺能嗅到妖氣,若等他推開堂屋的門,看到爹和弟弟的詭異模樣,怕是真能降服了阿娘。
秦元鈺也不管旁人的話,攥桃木劍,十分戒備地走近堂屋。
我正不知所措時,堂屋的門反而被一把拉開。
阿娘笑盈盈地走出來,竟是主迎敵的姿態,「大家怎的都聚在我家了?好生熱鬧。」
我忙向裡看了一眼——
卻見爹雙手完好,抱著弟弟,正在吃烤地瓜。
三叔率先沖進去,往爹旁一坐,一只手打著繃帶,便用另一只好手搶地瓜吃,「二哥,怪道你整日不出門,嫂子真是給你照顧得妥妥帖帖,還是你命好哈!」
從沒言語過的爹,此刻仿佛正常人,嗆聲道:「你小子,慣會占人便宜!先前你賭桌做手腳的事兒,要不是你嫂子攔著,我早收拾你去了!」
爹掰下一小塊地瓜,塞進弟弟裡,哄孩子,「哦哦哦,我的兒,乖乖吃。」
我鬆了口氣,卻也忍不住暗嘆一聲。
新阿娘不曾見過爹以前的樣子,以為爹偏心弟弟,就會和對我一樣地照顧弟弟。
但爹從不會這樣。
即便是偏心,也只在他的裡。
做飯,給吃給穿,全落在阿娘和我的上,就憑他說話有分量,弟弟便也從不記我們的好。
所以這一幕,是想象中的一個慈父該有的模樣。
阿娘站在門口,請秦元鈺進來吃茶。
秦元鈺雖然滿目警惕,但先按兵不,走進來坐定桌邊,只將目鎖在阿娘上。
我們這裡吃喝起來,圍觀的人看著無趣,便都散開了。
因著小道士是三叔來臊我娘的,三嬸面子上難堪,借了個挑水的由頭,將三叔也拉走了。
人都走遠了,秦元鈺這才張口道:「你倒是厲害,我竟看不出你的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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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倒了茶,推給秦元鈺,「秦小師父說的什麼話?小婦人竟聽不懂了。」
秦元鈺低眉看一眼茶水,猛地抬手,將鎮壇木重重拍在桌上。
茶水翻倒,桌子立馬裂了幾條,嚇得我躲進了阿娘懷裡。
許是法對凡人不起作用,我只覺得一陣勁風掠過。
想是裡邊大有厲害之,我連忙看阿娘——
阿娘也低頭看我,倒是一派風輕云淡。
反倒是秦元鈺,冷汗瞬間凝了滿額頭,踢開凳子倒退數步,跳出堂屋落在了院子裡。
原來是個功力尚淺的小道士,我心下有了底氣,上前說道:「秦小師父好無禮,我娘請你進門給你倒茶喝,你卻拍爛我家的桌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