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贏了司,卻沒拿到一分錢賠償。
我有時會幻想,那個司機頂著老賴的名頭,在社會上一定壁,日子過得慘不忍睹。
可有時候,我也會從幻想中醒來。
老賴再慘,能比我還慘嗎?
16
睡吧。
要是睡著了,就可以停止胡思想了。
要是再也醒不過來,就可以解了。
17
好聞的油煙味,把我從夢中喚醒。
我小心翼翼地睜開眼,輕輕鼻子聞了聞。
不是幻覺,是真的。
「老公,你回來了?」
我的話音剛落,急匆匆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婉瑩,你醒啦。」
趙迎圍著髒兮兮的圍,用還算乾淨的胳膊肘輕輕了我的頭髮。
「老公買了鯽魚,今天晚上喝魚湯好不好?」
「好~」
我展一笑。魚湯還沒喝到,心中已經湧現幾分暖意。
就像十年前那樣,他在廚房忙碌,我在床上休憩心,釋放一整天工作的疲憊。
晚餐的準備工作就緒後,他會跑到房間裡,我的頭髮。
有時候我耍賴不想,他就在床上支一個小桌子,把晚餐挪到臥室裡。
甜的回憶在腦海中重現,可他的心聲卻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好累啊,好想睡一覺。】
【躺在床上還閒不住,唉,我應該在湯裡下毒的。】
像一隻冰冷的魔爪,將我的心拖了森的山谷。
差點忘了,我是他的累贅啊。
18
趙迎喂我喝湯,我一連喝了三大碗。
他笑著誇我我胃口好。
可他不知道,我早就吃飽了。
我只是想多喝些湯,希能喝到湯裡的毒藥。
【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等死了,我就自由了。】
【或者……我死掉的話,那也算是解了。】
趙迎在心裡胡思想,他不知道我能聽見他的想法。
「老公。」
「怎麼了,婉瑩?」
「要是給你一個機會,一個放棄照顧我的機會,沒有任何代價,也不會造任何後果——你會接嗎?」
趙迎拿著湯勺的手微微了。
「怎麼會呢。」他訕笑著說。
可他的心卻說道:
【要是這樣的話,那就太好了!】
19
湯裡沒有毒藥。看來,趙迎還沒有下定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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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他早就下定了決心,只是還沒找到手的機會吧。
我有時候,特別是看到了一些夫妻推諉責任的新聞時,都會思考一個問題:
趙迎究竟為什麼願意照顧我?
能聽到他的心聲之後,我不再用「他我」這種淺的理由來麻痺自己。
20
趙迎去廚房刷碗了。他把護理床搖到60度,說坐著更利于消化。
我的目在房間裡掃來掃去,最終停留在角落裡的書櫃上。
幾本雜誌和報紙,靜靜地躺在書櫃裡。
我記得最初幾年,有新聞報社上門採訪。
記者們把我們的故事添油加醋,變白紙上矯造作的鉛字。
《「最丈夫」三年如一日照顧癱瘓妻子》
《妻子高位截癱,丈夫不離不棄。,本就可歌可泣》
我很討厭歌頌苦難的行為,可是,每一次採訪,都會伴隨著募捐。
那些善款,可以讓趙迎輕鬆許多。
可是善款總會花,我們的生活一次又一次地恢復到原本的樣子。
也許,趙迎之所以堅持照顧我,也有這方面的原因吧。
在他的親戚、朋友、同事眼裡,大家都覺得他是個好丈夫,整整十年不離不棄。
所以,他若是放棄我,就等同于毀掉了自己的名聲。
21
後來,自時代悄然來了。
許多網紅找到我們,一遍遍消費我們的苦難。
看客付出了金錢和眼淚,救助得到了滿足。
而那些金錢,都進了網紅們的腰包,我和趙迎只得到了很一部分。
「刷禮的都是我的,是你們在借我的熱度,懂嗎?給你錢就不錯了,要飯還嫌餿?」
五年前,那個網紅關了直播後,叼著菸捲,囂張地把一千塊錢扔在我臉上。
趙迎憤怒得像只野,把網紅摁倒在地,狠狠地揍了一頓。
本來趙迎該拘留五天,但考慮到他需要照顧我,警方極力調解,勸我們雙方和解。
我們賠了八千塊錢,是那場直播收的十分之一。
「對不起,婉瑩。」
那天晚上,趙迎抱著我,哭得像個孩子。
我們像兩隻小,在鋼筋水泥的叢林中相依為命,互相舐傷口。
不。
我甚至連舐傷口的能力都沒有。
22
廚房的流水聲停止了,我聽見趙迎著手,從廚房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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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瑩,明天早上想吃什麼?」
「都行。」
他搖護理床的搖把,讓我側躺下。
「老公,你不出去嗎?」
「嗯,今天想在家陪陪你。」
【婉瑩,明天就是你生命中的最後一天了。今晚好好陪陪你,就當是補償吧。】
我又一次聽見他的心聲。
他……已經下定決心了嗎?
「我們出去轉轉,好不好?」
「我不想出去。」我說。
趙迎沒料到我會這麼說。平日裡,我總是纏著他帶我出去。
哪怕我彈不得,單純吹吹夜風,也是一種。
「那,我們聊聊天吧。我跟你說,我有個同事……」
我又一次打斷了趙迎的話。
「老公,我想聽你唱歌。」
「唱什麼?」
「五月天的《轉眼》。」
23
十年前,也是這樣的夏夜,我依偎在他的懷裡,和他天馬行空地聊著。
「趙迎,要是有一天,我『啊』地一聲就死掉了,你會怎麼安排我的後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