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全盤接。
那天，我寫完了小說的最後一個字。
主角最終沉淪，為了比反派更加徹底的惡魔。
這是一個很抑，也很黑暗的結局，但卻是我和宴共同認可的，最真實的結局。
我寫完後，整個人都像是被空了力氣，癱在椅子上。
宴走過來，從背後環住我的脖子，下擱在我的肩膀上，看著螢幕上的文字。
「寫得不錯。」
他輕聲說。
「這就是你，江尋。真實，又殘酷。」
我靠在他的懷裡，沒有掙扎。
他的懷抱很溫暖，帶著一淡淡的洗香味。
「宴……」
我輕聲他的名字。
「嗯？」
「謝謝你。」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收了手臂。
「我們之間，不用說謝。」
那天晚上，崔姐請我吃飯，慶祝我新書完稿。
說要上幾個圈的朋友，好好熱鬧一下。
我出門前，在鏡子前換服。
宴就靠在門邊看著我。
「要去約會？」
他的語氣聽起來有點酸溜溜的。
我係著領帶，從鏡子裡看他。
「是慶功宴，編輯請客。」
「有的嗎？」
「……有。」
他撇了撇，沒再說話。
我整理好服，準備出門。
經過他邊時，他突然拉住了我的手。
「江尋。」
「嗯？」
他看著我，眼神很復雜。
「早點回來。」
我的心，莫名地了一下。
「知道了。」
慶功宴很熱鬧，大家都在恭喜我。
崔姐喝多了，拉著我的手，說要給我介紹個朋友。
「小江啊，你這條件，不能總單著啊！我認識一個姑娘，人特別好，跟你一樣，也是搞創作的，你們肯定有共同語言！」
我笑著敷衍，心裡卻不控制地想起了宴。
共同語言？
這個世界上，還有誰比宴更和我有共同語言呢？
宴會進行到一半，我去洗手間。
洗手檯前有一排明亮的大鏡子。
我下意識地抬頭，看向鏡子。
鏡子裡，我的倒影清晰地映了出來。
我愣住了。
這是宴出現之後，我第一次……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的倒影。
以前，只要有宴在家裡，所有的鏡子都映不出我。
我出手，鏡子裡的我也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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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皺眉，鏡子裡的我也皺眉。
這是一個正常的、屬于我自己的倒影。
一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我。
宴呢？
宴去哪裡了？
他是不是……消失了？
那個念頭一冒出來，我的心臟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不過氣。
我顧不上和任何人打招呼，瘋了一樣地衝出餐廳，攔了一輛計程車就往家裡趕。
一路上，我的手心全是冷汗。
我不敢想象，如果我回到家，看到的只是一個空的屋子，一個會映出我倒影的浴室鏡子，我會怎麼樣。
我才發現，我本無法接他消失。
原來在不知不覺中，那個從鏡子裡走出來的怪，已經為了我生命裡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用抖的手開啟家門。
客廳裡一片漆黑。
我的心，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宴？」
我的聲音帶著哭腔。
沒有回應。
我衝進臥室，衝進書房，都沒有。
最後，我衝進了浴室。
浴室的燈亮著。
鏡子裡，清晰地映出了我驚慌失措的臉。
他真的……不見了。
我渾力，背靠著牆壁，緩緩地坐在地上。
巨大的失落和痛苦，像水一樣將我淹沒。
為什麼？
為什麼在我終于習慣，甚至開始依賴他的時候，他卻消失了？
是因為我的小說寫完了，他存在的意義就沒了嗎？
還是因為我離開了這個家，他無法離這個空間？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世界，好像又變回了原來那個樣子。
孤獨，且無趣。
我就那麼坐在冰冷的地磚上，不知道過了多久。
直到門口傳來鑰匙轉的聲音。
我猛地抬起頭。
門開了。
宴站在門口，手裡還提著一個便利店的袋子。
他看到我失魂落魄地坐在浴室地上，愣了一下。
「江尋？你怎麼了？」
他快步走進來，在我面前蹲下。
「你怎麼坐在地上？臉這麼難看。」
我看著他，看著這張和我一模一樣，卻真實存在的臉，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我一把抱住了他，死死地抱住，像是要將他進我的骨裡。
「我以為……我以為你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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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聲音哽咽得不樣子。
宴的僵了一下，隨即，他手，輕輕地回抱住我。
「傻瓜。」
他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無奈和心疼。
「我去哪兒啊？」
「我只是看你沒回來，有點不放心，想出去找你。」
「結果剛出門就發現自己沒帶手機和錢包，只好去樓下便利店買了點東西，想等你回來吃。」
他拍著我的背，像在安一個驚的孩子。
「我以後再也不會不告而別了，好不好？」
我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貪婪地呼吸著他上悉的味道。
「鏡子……」我悶聲說，「鏡子裡能看到我了。」
宴笑了。
「是啊。」
「因為我已經不需要再依附于它了。」
「江尋，當你寫完那個故事，當你終于敢直面自己心全部的黑暗，並且與我和解時，我也就真正地、完整了。」
「我現在是一個獨立的，活生生的人了。」
「一個可以離開這間屋子，可以走在下，甚至……可以擁有自己倒影的人。」
我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