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顥要娶第二任夫人的訊息傳出來沒多久,他家管事便揣著信不辭辛苦跑到鏢局來找我。
管事喜不自勝,催我和一起回去。
「如今咱們爺不比從前了,死過一個媳婦的男人,價低了,你配得上!」
我詫異頓步,連連嘆氣。
「可惜可惜,早說呢,唉,我都嫁了。」
管事驚愕環視,一院子的魯男人,沒一個像好人。他結結發問:「哪、哪一個?」
我隨意指了一人。
「喏,就他。」
1
正踩著井口打水洗刀的男人,穿一短打,天熱,擼起袖子,兩臂都是刺青,聞聲斜斜瞟來一眼。
鷹隼似的兇。
管事打了個寒噤,訕訕頷首,一對老眼苦兮兮地放在我上。
「姑娘別是誆我呢,這人……怎麼可能?」
不怪他生疑。當初他家公子李顥是什麼模樣——天之驕子,璞玉渾,站在那兒什麼也不用做,眾人的目就不自覺跟隨了過去。
我也不能免俗,為追捧李顥的諸多姑娘們中的一員。
不過有一點區別,我是其中份最上不得檯面的。一個小小親衛的兒,平時和他一句話都說不上。
但我又比別的姑娘臉皮厚,們見到李顥總是支支吾吾臉紅害,我卻總明目張膽溜到他院子裡去跟他搭話。
他就像只高奉神龕的觀音瓶,只是瞧瞧,便覺得好極了。
但凡能有一次和他說得上話,我無論什麼俗話、市井話都挑著新鮮的給他講個沒完。他也不打斷,不知是懶得理,還是純屬走神。
然後我爹就聞信匆匆趕來,拎著我耳朵點頭哈腰後退而去。
從始至終,李顥都沒有抬一次眼,回一個字。
哪怕後來李家不知惹了誰,被一群暗衛追殺,我們一家人為了護李顥幾乎死個,也沒有聽到他口中一聲「多謝」與「節哀」。
貴人嘛,貴心也貴。百姓這麼多,死了也就死了,如同草芥,鳥踐踏啃食的時候,它們會在乎傷了一草嗎?
所以後來為此我和爹也決裂,我不能理解他對李家的忠,質問他:
「為什麼我們一家都得賠在他們上?就因為李家人的命比江湖草莽更尊貴?娘為他死了,舅舅也如此,到底還要墊多人的骨進去,才能全你可笑的狗屁忠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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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等爹的回答,負氣而去,撂下一句:
「我和你們不是一路人,我再也不會回來。」
轉眼就是六年。
期間晉王起事失敗被幽,天下換了一代皇帝,李家也變李顥掌權,為炙手可熱的朝廷新貴。
他如願娶了一位如花眷,雖然婚半年,媳婦就意外暴斃,留下一個尚在襁褓的子,但搶著想給他兒子做繼母的貴多得雙手雙腳都數不過來。
管事怎麼會忽然想起一個遠遁江湖的我?
我狐疑瞇起眼盯著鬼鬼的管事。
他揣手在袖,沖我諂一笑。
2
有詐。
管事和我爹都是忠于李家的老狗,兩人臭味相投,親如兄弟。
當初我不過對李顥了一點春心,他們就急得跟油鍋上的太監似的,唯恐小主子口味獨特,被我這種野路子妖迷,把我盯得死嚴。
如今卻地帶著我爹一封信過來,要我給李顥做繼室。
天底下竟有這樣的親爹!
我看都懶得看,撕了信,往上啐兩口,再丟進火爐燒個一干二凈。
不想翌日管事又蹲守在鏢局門口,笑瞇瞇地遞上一封一模一樣的書信。
「你爹說以防萬一,姑娘那封信是不是看也沒看就燒啦?」
我:「……」
兩個老妖怪。
我皮笑不笑,和他打哈哈,「我說古叔啊,這自古以來,忠誠不事二君,烈不更二夫。我男人活得好好的,你就我給人做繼室,這也太為難侄了。」
古叔本不信我嫁了人,跟我推磨似地糾纏,勸我至看看爹寫的信。
到最後,他收斂神,幾乎懇求。
「姑娘我一聲叔,我又怎會害姑娘。」
「當年姑娘要李府,你爹不讓,是不是古叔擔著風險,瞞著所有人把你送到江寧?」
我指尖頓了頓,兩指相扣。
「姑娘,若非此事實在關乎咱們爺的禍福,你古叔我絕不會來打擾你的自由。」
他彎腰作揖,一拜再拜。
「我知道姑娘因家人亡故而對李家心生怨恨,可當年事絕非姑娘想的那麼寒心,請姑娘看完信再決定吧……」
一個年近半百的小老頭,頭髮鬍子白了,瘦骨嶙峋一把,大老遠跋涉而來,巍巍爬上青寒山,對著一個小輩鞠躬作揖,就為了他主子家的禍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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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到底給他們下了什麼迷魂藥。
我又氣又煩,扯過他手裡的信,有言在先,「我就看看,答不答應另說啊。」
他把腰彎得更低,像只苦命老螺殼。
「多謝姑娘。」
我怕折壽,趕跑了。
3
拆開信時我還是有些敷衍了事,心想:爹那三棒子打不出一個屁的德行,能寫什麼打我回去的溫話。
無非就提一提從前李家對我們盛家有什麼恩。
我皺了皺鼻子,倨傲地展開信紙,看向第一行:
【元元我,南地多苦雨,聞你事在鏢局,江湖行走,腳下泥濘奔忙數年,病否?傷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