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此，不是要與他論從前的。
若是為他，這一趟我永不會來！
便撣了撣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病患營賬而去。
好半晌，秦川才衝著我背影急促喊道：
「錦河，今日之事你便不追究了嗎······」
「那是將軍的事，我只是小小的大夫，用盡全力只想周全活著而已。」
秦川眼神發僵，連聲音都在抖：
「從前你最是得理不饒人，為何如今明知自己了不白之冤的委屈，卻連公道都不要了。」
他這話著實問得好笑。
從前每一次我大吵大鬧歇斯底裡要公道時，得來的都是他狠狠捅來一刀。
他好像都不記得了。
我實在厭煩他這副樣子，便回頭鄭重道：
「還要多謝將軍給我的教訓，教會了我適可而止，認清自己的位置。」
抖，驚恐，雙目圓瞪。
秦川頓在原，像一座冰冷的雕塑。
我垂下眸子，不願糾纏，只再次警告道：
「將軍若無其他事，勿要再來找我。我活著，已足夠艱難，求您高抬貴手！」
呼嘯的風，嗚嗚咽咽穿而過。
像有人悲鳴的哭聲。
11
終究，是那孕婦的婆母擔下誤用藥材的罪名。
吊死在槐樹上，給了所有人一個代。
師父怕我難過，勸我：
「將軍是來穩定人心的，若因宅之私禍起蕭牆，影響了將軍的威名，只怕會有人趁勢起子。」
我埋頭開方子，並未抬頭。
「我知道，從來都知道。」
便不是因為這些，秦川不顧一切護的樣子，我也見過的。
明明我已一再退讓，低塵埃。
孟長安還是咄咄相，一心只想要我死。
堵在我醫棚前，嘲笑我費盡心機得來一場空，將我一整日的病人都擋在了簾子外頭。
我實在無奈，便威脅道：
「耽誤了災民看病，我便將重病的人送去將軍府。夫人您說，將軍會坐視不管嗎？」
門外幾十雙眼睛怯怯又急急地盯著。
孟長安捐錢捐得來的名，岌岌可危。
無奈，憤憤不平地揚長而去。
此後幾天，我總被莫名其妙的病人刁難。
大鬧著說我草菅人命的有，哭喊著說我見死不救的有，還有胡我手背和往我襟裡探的，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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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被秦川當場撞見。
他滿面凝霜，拎著那人的領便將人摔出了醫賬。
咔嚓一聲，出長刀便將那人我的那隻手臂利落斬下。
鮮濺了滿地，秦川橫著刀厲聲喊道：
「生事者，便是如斯下場！」
此舉甚好。
殺一儆百，敲山震虎，便是孟長安有心，災民也沒了膽。
「為何不同我說？」
秦川問得奇怪。
我有什麼資格與立場同他說！
便是到了如今，他還有什麼不清楚的。
不過是一頓訓斥與一個足而已。
而我再如從前一般沒完沒了地鬧，很可能會丟了命的。
我依舊救傷治病。
秦川時不時守在賬篷外便是半日。
我全當看不見。
有幾次，他想幫忙，我避之不及。
也有幾次，他想同我說些這五年，我沒耐心聽，尋著藉口就走了。
直到朝廷增派的援助駐紮在清水城，我與師父才終于可以卸下重擔，回我們的嶺南了。
醫館後院裡，師父種的藥材無人照料，只怕都要壞掉了。
村裡人有個頭疼腦熱的，沈大夫與小關大夫都不在，他們也該著急了。
人無論到了何種境地，都要頑強地往下活。
我也生不如死過。
也質問過老天為何瞎了眼，對忠臣良將之後如此不公。
憎恨世間多是忘恩負義之輩，才有了秦川與孟長安這般狗都不如的東西犬升天。
甚至無數次悔恨，不該在爹爹的寵裡恃寵而驕，連基本的人心都不設防。
可恨到最後，痛到最後。
我也只能看自己一爛到底。
只能一遍遍聽人說秦大將軍與夫人的琴瑟和鳴與郎妾意。
只能夜裡想盡千萬個讓他們死無葬的辦法，天亮時蠅營狗苟自求活路。
一遍遍凌遲自己到最後，才知道。
深陷爛泥裡，無人在乎你的與死活。
便是死了爛了臭了，于他們而言，也不過快事一樁。
我慢慢將過去忘，慢慢與自己和解。
太痛的時候，我便施針扎自己。
用的痛，讓我忘了心口的疤有多痛。
以至于到如今，我再見秦川，竟如看個陌生人一般，風平浪靜，再無波瀾。
說我無能也好，說我懦弱也罷。
我為了師父的藥、村裡的婦孺兒，與院子裡的鴨。
也只想，活著而已。
出城前日，秦川遠遠站在街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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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幾日，他消瘦憔悴到一襲長袍竟有些鬆垮了。
他記住我的話了，沒有靠近我。
只怯怯地、愧疚地問我：
「錦河，將軍府還是你的家，和我一起回家好不好？」
我將為數不多的幾件夾襖分給了婦人與兒。
嶺南四季無冬，那些裳我都用不到了。
他們與我道別，淚眼婆娑。
小關大夫什麼都不好，卻有一點好，是個細緻的子。
婦人疾病、生育之事，在小關大夫面前不用忌諱。
們激我，也捨不得我。
我總是在這種被人需要、被人惦記、被人認可的一件件小事裡，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