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祖母一片慈心，你們何必如此咄咄人！」
他這話，試圖用孝道和份人，將我們置于不義之地。
我停下腳步，緩緩轉過。
臉上非但沒有怒，甚至揚起一抹笑。
「公子此言，倒是提醒妾了。」
「聽聞公子上月在水仙樓一擲五千兩，只為博那位晉花魁一笑。」
「年初還因在賭坊欠下鉅債，被錢莊告上了京兆府。」
「還是我家公爺請了故人出面，才勉強將事下。」
我每說一句，趙黔的臉就白上一分。
「妾實在好奇，若真讓孩子們來了貴府，您是打算讓他們親眼觀您如何一擲千金呢？」
「還是想讓他們小小年紀，就學著如何應對上門催債的債主？」
「你…你口噴人！胡說八道！」
他氣得面紅耳赤，額頭青筋暴起。
京中誰不知道承恩侯世子是個吃喝嫖賭的混不吝。
只是給承恩侯三分薄面，不想當眾揭開老底罷了。
我轉而面向周圍神各異的賓客，朗聲道。
「是非曲直，自在大家心中。」
「我本意是來承恩侯府給老夫人道賀。」
「奈何承恩侯府，先是以財相，再是以眼淚相脅，如今更是顛倒黑白，指責我夫婦二人不容骨親。」
「既然貴府如此不歡迎，甚至惡意詆譭，那我與國公爺，便就此告辭！」
梁珩握著我的手，與我並肩，毫不猶豫地轉向外走去。
這一次，兩個小小的影，沒有毫猶豫。
一左一右跟在我們側。
灑在我們四人上。
將影子拉長，融在一起。
12
從承恩侯府回來後的日子。
像是熬過嚴冬後初融的雪水。
表面依舊冰冷，底下卻有了流。
兩個孩子不再明目張膽地頂撞。
也不肯輕易低頭。
請安時，規規矩矩行禮。
問一句答一句，多一個字都沒有。
飯桌上，埋頭吃飯，絕不主夾離我近的菜。
一次在我督促淨瑜課業時。
梁珩罕見地在旁邊停留了片刻。
待我指出文章一用典錯誤，淨瑜習慣地撇撇。
卻沒像以往那樣反駁。
梁珩忽然開口：「母親教導，仔細聽著。」
淨瑜低低應了聲：「是，父親。」
梁珩又看向我，目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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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費心了。」
這句不像以往客套的辛苦，卻讓人心中一暖。
我微微頷首，並不多言。
春去冬來，又過了一年。
這一年裡，我未曾有一日鬆懈。
兩個孩子的食住行，我親自過問。
淨瑜畏寒，我尋來邊境的雪狐皮，親手為他製護膝和手捂。
月宜，我託商隊從南海帶回稀有的珍珠。
一顆顆挑選，請最好的工匠鑲嵌一套玲瓏頭面。
在生辰時送上。
二人扭道謝，轉卻悄悄戴上。
直到那日，我正為淨瑜打磨一方他唸叨許久的古硯時。
刻刀一，虎口鮮瞬間湧出。
我下意識蹙眉，正要喚人。
卻見淨瑜不知何時站在書房門口。
愣愣地看著我鮮淋漓的手。
目掃過滿桌的胚料。
下一刻，他忽然衝進來。
「誰讓你做這些了！」
「府裡沒有匠人嗎？真是個麻煩的人！」
他上斥責著，卻下意識接過今夏手中的金瘡藥，笨拙地灑在我手上。
「下次別弄了，我…我才不需要這些！」
我看著他彆扭的關心。
心中微暖，輕輕「嗯」了一聲。
臨近先夫人的冥誕。
兩個孩子的緒明顯低落起來。
常常將自己關在房間，不允許任何人靠近。
我知道，他們定是在祭奠生母。
我並未點破，暗中吩咐下人不得打擾。
隨後，請來了宮中告老的首席畫師。
憑著老僕人的描述和留存的小像。
耗費無數心力，重新繪製了兩幅他們生母的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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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中子溫婉秀麗。
眉眼間帶著慈，與孩子們記憶中的模樣相差無幾。
當我把裝裱好的畫像分別送到他們房中時。
兩個孩子都愣住了。
月宜看著畫像，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抱著畫像哇的一聲哭出聲：「嗚嗚嗚孃親，月兒好想你。」
淨瑜也是在一旁悄悄抹眼淚。
我著月宜的發頂，聲音溫和。
「是給予你們生命的母親，是這府裡曾經的主人。」
「懷念，是天經地義的事，何必躲藏？」
「真正的孝順，是讓你們自己活得堂堂正正，讓在天之靈也能欣安息，而不是沉溺悲傷，或因此生出怨懟，那才是辜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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淨瑜握著拳，目在我和畫像之間流轉。
良久，他鬆開拳頭，對我鞠了一躬。
「多謝您。」
這一次，沒有猶豫，沒有彆扭。
月宜也撲進我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13
第二日清晨。
我如常在正堂等候他們請安。
門簾掀開，兩個孩子並肩走了進來。
他們穿著整齊，神莊重。
二人一同端起茶盞，將茶盞高舉過頭頂，齊齊跪下。
聲音清脆而恭敬，帶著幾分親暱。
「兒子給阿孃請安，阿孃請用茶。」
「兒給阿孃請安，阿孃請用茶。」
一聲「阿孃」，勝過千言萬語。
我接過茶盞，眼中泛起溫熱的水。
看著他們終于對我全然敞開心扉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