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個好人。
于是那天在周繡雲把我摁在木桶裡洗澡時,我仰著頭,十分認真地對說:「周繡雲你還很年輕,你也不是我真的娘,若你要另嫁,我……我也是同意的。」
周繡雲翻了個白眼,將一桶溫水徑直澆到我的頭上,罵道:「五歲的小丫頭片子,還管起我的婚嫁來了?明晚罰你不準吃了!」
我喝了一口水,氣急敗壞:「我這都是為了誰啊!」
「那李捕頭顯然喜歡你,他年紀輕輕就有職,家資頗,人品上佳,這樣的好男兒……」
「這樣的好男兒,怎麼可能會讓我這個帶著一個娃娃的寡婦撿?」
周繡雲嗤笑一聲,出手指點了點我的腦袋。
「旁人的說笑,你個小屁孩還當真了?」
我愣了愣,不明所以地看著。
直到半月後,周繡雲帶我到了一家首飾鋪子前,我往裡看。
我抬頭看去,只看見李捕頭將一支三十兩銀子的釵子,小心翼翼地簪在一圓臉子的髮髻上,溫地對說著什麼。
李捕頭似乎察覺到了注視著他的那兩道視線。
他扭頭過來,對上我和周繡雲的臉時,表白了白。
但是周繡雲還是一如既往地笑模樣,笑地朝他行了個禮,帶著我走了。
我扭頭想回他,卻被來往的人群阻攔視線,再看不清李捕頭的面容。
只聽見耳邊傳來周繡雲的聲音。
說:「大丫,你要明白,男人的錢在哪裡,就在哪裡。」
「還有,永遠不要將自己的希寄託在男人上,懂嗎?」
我仰著頭看,似懂非懂。
自那天之後,李捕頭不再來了。
聽聞他娶了縣太爺的兒,了縣太爺的乘龍快婿。
而周繡雲依舊守著這家餛飩鋪子,依舊賣餛飩。
直到年尾,用鋪子裡打的那口鐵鍋,給我炸了一海碗的糖圓子對我說:「大丫,開春以後,我不做餛飩娘子了。」
「我帶你上京城去,去吃更多的好吃的。」
糖圓子炸得外皮金黃脆,可咬開,裡還是一如既往的糯。
我往自己裡塞了一顆,又踮起腳尖往周繡雲的裡塞了一顆,才應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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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年前,周繡雲就轉讓了鋪子。
不過沒急著走,而是在家給我置辦了不新裳。
這些裳無一例外,都帶著兩大個口袋。
我每日穿著新裳,將零塞滿兩個大口袋,興得滿臉通紅,在院子裡、巷子裡撒了歡地跑,引得不孩羨慕的目。
過年時,我還收到了周繡雲給我包的紅封。
薄薄的一個,開啟後,裡面掉出來一張紙。
周繡雲說:「這銀票。」
我不願意要。
我有些嫌棄道:「我不要這個,我要二十文錢!」
「隔壁劉小虎的過年紅封裡有十文錢,我要比他更多!」
周繡雲被我的話梗住,失笑地點我的腦袋,罵我:「你可真是個小蠢蛋。」
我扁了扁,想反駁。
我才不蠢嘞!
我聰明得很。
二十個銅板重得很,可有分量了。
但是一張銀票輕飄飄的,怎麼用啊?
我不願意要。
周繡雲耐不住我的哀求,將銀票收走,給我換了二十枚銅板。
我高興起來,興地抓著銅板去街邊買炮仗玩。
周繡雲一邊給我套棉一邊對我代道:「早些回來,今晚上我做了你最的豬餃子。」
「知道啦。」我嫌囉嗦,沒等扣好最後一顆釦子,就飛快跑了出去,與門外等候多時的小夥伴們匯合。
四周時不時有鞭炮聲噼裡啪啦地響著。
穿著新的孩在街上奔跑笑鬧。
家家戶戶的院子裡都散發著食的香味。
暖黃的燭、炮仗燃燒完留在上的硝石味道,和周繡雲上香噴噴的餃子味,還有擺在桌面上那一碗碗的、魚和豬肘子,織在一起,組一道專屬過年的曲目。
周繡雲打了酒,看我眼地著,用筷子點了一滴送到我裡,看見我被辣得吐著舌頭嘶嘶哈哈,笑得格外大聲。
喝了酒,臉紅撲撲的,同我一起守歲。
新年過完後,我有了新的名字。
我不周大丫了。
我周曦。
10
周繡雲說:「曦是清晨的意思,代表了明和希。」
我在一旁默默舉手問:「那我可以直接週日嗎?」
日字多好啊,四筆就能寫完了!
那個什麼曦字,要寫好多好多筆。
我不願意要這個名字,撒潑打滾要把曦改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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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週日!
然後我挨了一頓打。
周繡雲把我塞進馬車裡的時候,咬牙切齒地說:「等到了京城,我一定要給你請一個夫子!」
我敢怒不敢言,氣得狠狠吃了好幾塊果脯。
最後果脯都被周繡雲收走,理由是怕我蛀牙。
這下,我的天是真的塌了!
我哭嚎著要跟周繡雲拼命。
又挨了一頓打。
我撅著屁趴在窗戶邊,迎風默默流淚。
我委屈,我難。
我覺得我是株沒人要的小草。
直到馬車緩緩出城,我看見渾狼狽、頭髮凌、滿臉頹然的江書生,正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在郊外小路上行走。我愣了愣,下意識問:「他這是怎麼了?」
周繡雲掀起簾子看了一眼,扯出一抹嘲諷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