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暈了,我才逃了出來。
自那之後我便傻了起來。
懸崖上那一摔,竟又讓我慢慢想起了這許多的事。
我恨柳太傅,可他是我生父。
我恨柳婉兒,可甚至不知道有我。
我就是和我阿孃一樣的螻蟻。
而謝長意,說到底是天上的太。
螻蟻想要擁抱太,那不是自尋死路嗎?
我不喜歡柳婉兒,但我也得承認說的對。
他們才是一路人,而我只會是他的累贅。
夜梟了三聲從我頭頂飛了過去。
看那月亮,該都過了醜時了。
謝長意的奴籍,我放在了他常坐的桌邊。
雪也放在了一起。
他和柳婉兒該走了吧。
我又等了一個時辰才慢慢往家裡走去。
遠遠的,我竟發現窗紙出了燭火。
我的心撲騰著像要跳出嗓子眼,說不出是驚是喜。
是謝長意在等我嗎?
10
我加快了腳步,推開了屋門。
屋子裡很安靜,唯有燭火噼啪已快燃盡。
看來他們走了也沒多久。
還好我在城隍廟外的樹上多坐了一個時辰。
燭火旁是一張寫了字的黃紙。
那字有點潦草,不像他平時寫得那麼規整。
看來他寫得很急。
可是他忘記了我不識字嗎?
好在他把兩百個銅板留給了我。
這樣的了斷,我也算是不虧的吧。
我把盒子裡的銅板全倒在一起數了起來。
數著數著笑出了眼淚。
我真是太傻了。
之前總想著謝長意拿走銅板,我的錢就了。
忘記了他贖其實就是把錢還回給我。
我等于一個銅板都沒花,就賺了個長得那麼好看又肯賣力氣的男人。
說起來我不僅不虧,還賺了呢。
11
謝長意離開的第一個月,我聽裡正說上頭風聲,讓大家不要隨意出州府。
那時冰面剛融。
我把繡鞋沾了點水扔在冰上,裝作溺水而亡。
然後離開了梅林鎮。
因為我懷孕了。
謝長意縱有萬般不好,卻有一好,他給了我一個孩子。
我一下子覺得在這世上再也不孤單了。
可謝長意說過我們不能有孩子,我便不能讓他知道安兒的存在。
安兒是我自己取的名字。
他終究沒給孩子起名字。
可那黃紙上,我認得安字。
家安國安人安好,好。
謝長意離開的第二年,他了新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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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的不說,謝長意至算個聖君。
天下太平,百姓安樂,比前帝不知好了多。
沒人知道新帝曾來過梅林鎮。
他們都說新帝蟄伏了幾年,一直潛心向世外高人學習治世之。
那帝師據說非常低調,不願世,所以凡人不得見其真。
此說,朝堂外皆深信不疑。
但我聽那傳聞就明白了,謝長意不想讓人知道梅林鎮,更不想讓人知道有我。
好在我走得及時又乾脆。
我看著笑得憨憨的安兒,心裡很滿足。
我睡過天子,還有了龍。
雖然無人知曉,但我也是賺的。
如果說還有什麼憾,那便是沒能替我阿孃和養父報仇。
柳家的老虔婆因著柳太傅勤王有功,還被封了一品誥命。
後宮的妃嬪只有一人,便是柳婉兒。
集萬千寵于一。
怎麼說起來,我都覺得倆不配有這福氣。
12
泰和四年,聖上突然咯。
太醫院重金急求雪。
我聽了心裡恍惚了一下。
當初那雪,他不是帶走了嗎?
應該治好了的,怎麼又會犯病呢?
但是轉念一想,天下家國皆是他的,又有什麼求不到的呢?哪需要我多慮?
只是沒想到,聖上的病一日危比一日。
「阿孃,你不是說你採過雪嗎?」
安兒從書院回來時,急急地對我喊:「夫子說,能採到雪的,可以直面聖上。」
我搖頭道:「阿孃那是逗你的。哪有什麼雪?」
安兒失道:「阿孃作甚要騙我?」
我笑說:「自然是騙人有騙人的樂趣啊。」
安兒氣鼓鼓地走開了。
臨走還不忘正告誡我道:「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
他不過才開蒙,那個一本正經的樣子,和他爹還真像。
現在,沒有人說我是傻子了。
我比誰都會騙人,有時連我自己都騙。
隔了一日,安兒從書院小跑著回來,小臉累得通紅:「阿孃,聽說聖上病危了呢!」
「誰說的?」我急急問道。
雖說已無瓜葛,可他畢竟是安兒的親爹,也算是個好皇上,我自是不希他沒了的。
安兒小臉就像個小苦瓜:「夫子說,太醫院求不到雪,聖上現如今已經……已經……我不知為何覺得很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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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真是父子連心啊。
我嘆了口氣道:「這是冬日,聽說那梅林鎮的後山就有雪。」
剛說完,我心裡咯噔一下:梅林鎮那麼多人,竟沒人去採摘嗎?
怎麼看都像是個陷阱。
謝長意那人是慣有心機的。
他不會是擔心我有了孩子,想要把我找出來斬草除吧?
我剛想叮囑安兒不要說出去,他已經一溜煙跑去找夫子了。
我盤算著又該搬家了。
這些年,我沒去過梅林鎮一次。
就是知道謝長意那人腦子太好用了,我不能出一馬腳。
可在這裡我已經習慣了。
我買了牛買了驢,還搬到了大一點的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