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哦」了一聲，騰出一隻手，接過卷子，隨意地掃了一眼。
就在這個時候，弟弟突然把手裡的撥浪鼓一扔，張開，清晰地喊了一聲。
「媽！」
雖然只有一個字，又短又促，但我媽就像被點了道，整個人都頓住了。
猛地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弟弟，臉上瞬間綻開一個巨大無比的笑容，眼睛都瞇了一條。
「哎！哎！我的耀耀！你會媽了！你會媽了！」
的聲音又高又激，抱著弟弟的手臂收，用力地在他臉蛋上親了一口。
「再一聲，再一聲給媽聽聽！」
弟弟被逗得咯咯直笑，揮舞著小手，卻不再開口。
「哎呀，真棒！我兒子真聰明！」
我媽笑得合不攏，完全忘記了手裡還著我的卷子。
抱著弟弟在院子裡轉起了圈，裡不停地誇著。
「真是媽的好兒子！比你姐強多了！」
我出去的手還僵在半空中，那張薄薄的卷子在手裡隨著轉圈的作晃著。
轉了兩圈，終于停下來，好像才想起我還在旁邊。
把卷子隨手塞回我手裡，語氣輕快地說。
「行了，考得不錯。
「去，把卷子放好，然後來看著你弟，我去給他蒸個蛋羹，獎勵獎勵他！」
說完，抱著還在咿咿呀呀的弟弟，喜滋滋地往廚房走去。
我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張被得有點發皺的卷子。
剛才跑回家出的汗，這會兒被風一吹，變得涼颼颼的。
我低頭看著卷子上那紅的「100」，它們剛才還那麼耀眼，現在看起來卻有點模糊了。
我把卷子慢慢折起來，塞回書包裡。
作很慢，好像那卷子有千斤重。
走到屋裡，我把書包放在墻角的小凳子上。
那是我的書桌。
我看著那個小板凳，想起我剛上小學那天，我爸把它從雜間裡拿出來，遞給我，說。
「以後你就在這上面寫字吧。」
那時候我還高興，覺得自己有了個專屬的地方。
可現在，我看著那個孤零零的小板凳，再看看裡屋弟弟那張新打的、帶著小欄桿的漂亮木床。
心裡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
我考了一百分，得了第一名，好像也就這樣。
我走到院子裡，我媽正在廚房裡忙活，哼著不調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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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坐在學步車裡，咿咿呀呀地自己玩。
我蹲在弟弟的學步車旁邊，看著他。
他揮舞著小手，口水流了一下。
他好像覺到我在看他，扭過頭，黑葡萄似的眼睛著我，忽然咧開沒長幾顆牙的，沖我笑了笑，含混地發出一個音。
「……姐？」
我愣住了。
就在這時，我媽端著蒸好的蛋羹從廚房出來，正好看到這一幕。
立刻笑起來。
「哎呦，我們耀耀真厲害，都會姐姐了！快，姐姐抱抱！」
把蛋羹碗放在一旁，把弟弟從學步車裡抱出來，作勢要遞給我。
我下意識地出手。
可弟弟一離開的懷抱，就扭著子向我媽那邊撲，本不要我抱。
「行了行了，還是媽抱著吧，我們耀耀認生。」
我媽立刻又把弟弟抱了回去，重新端起那碗香噴噴的蛋羹。
「來，寶貝，吃蛋羹咯。」
我出去的雙手，慢慢地收了回來。
我站在原地，看著我媽一口一口地喂弟弟，看著弟弟滿足地吃著。
風吹過院子，帶著傍晚的涼意。
我好像明白了。
就算我考得再好，拿再多的第一名，好像也沒什麼用。
在這個家裡，我好像永遠也比不上弟弟隨便發出的一點聲音，隨便做的一個作。
4
王老師把一本厚厚的書放在講臺上。
「同學們，這是《新華字典》。
「以後遇到不認識的字，就可以查它。
「它是我們學習的好幫手。」
那本書靜靜地躺在那裡，紅的封皮在昏暗的教室裡顯得特別扎眼。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它。
我們班只有班長有一本，還是他城裡親戚給的，平時都不讓我們一下。
「學校沒有那麼多字典，大家家裡有條件的話，可以自己去鎮上買一本。」
王老師說完，就開始講課了。
可我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
滿腦子都是那本紅的字典。
如果我有一本，我就能認識好多好多字，就能看懂更多書，就能一直考第一名……
雖然考第一名好像也沒什麼用，但至，那是我自己能抓住的東西。
放學後，我破天荒地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路跑去了村口。
隔著落滿灰塵的玻璃櫃檯，我一眼就看到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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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老師那本一模一樣，紅封皮，方方正正的，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一個穿著藍售貨員服的阿姨磕著瓜子走過來。
「小孩，看啥呢？」
我踮起腳尖，手指指著那本字典，聲音因為張有點發。
「阿……阿姨，那個，多錢？」
阿姨瞥了一眼。
「《新華字典》啊，一塊二。」
一塊二。
我的心沉了一下。
我知道我媽藏在枕頭底下的鐵盒子裡有錢，但最多也就是幾分幾的票。
一塊二，對我來說是個天文數字。
我失魂落魄地走回家，腦子裡糟糟的。
剛進院子，就聞到一刺鼻的味道。
院角的繩子上，又掛起了好幾塊洗好的尿布，漉漉地往下滴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