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正端著個空盆從院子角落走過來，看到我，立刻說。
「回來了？正好，鍋裡溫著飯，你自己吃了。
「吃完把繩子上那些尿布收下來疊好，我帶你弟去睡會兒。」
說完就要往屋裡走。
「媽！」
我鼓起勇氣，住。
「咋了？」
停下腳步，回頭看我。
我攥著角，手心有點。
「媽，我……我想買本《新華字典》。」
「字典？啥字典？」
「就是……查字用的，學習要用。」
我趕補充。
「老師說，有條件的最好都買一本。」
「多錢？」
我媽的眉頭習慣地皺了起來。
「一……一塊二。」
我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多？一塊二？！」
我媽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像被踩了尾的貓。
「你當錢是大風刮來的？一塊二！
「夠給你弟買多塊糖糕了？」
「可是……學習要用……」
我試圖解釋，心裡那點微弱的希的火苗，被的反應嚇得搖曳墜。
「學習學習！
「你個娃子，認識幾個字，會寫自己名字不就得了？
「還真想讀出個狀元來？」
把手裡的空盆「哐當」一聲放在地上，叉著腰。
「你看看村裡哪個娃像你事兒這麼多？
「還買字典？你咋不上天呢！」
我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嗡嗡地往頭上沖。
「我就要買！」
我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聲音也大了起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我學習好，我考第一名！為什麼不能買？」
「考第一名有啥用？啊？有啥用！」
我媽指著繩子上那些尿布。
「你能考第一名，能給你弟變出錢嗎？能給你爸變出煙錢嗎？
「一本破字典就要一塊二！
「你弟的尿布、裳，哪樣不要錢？」
「弟弟弟弟！什麼都弟弟！」
積了太久的委屈和不滿，像決堤的洪水，一下子沖了出來。
「他的糖糕，他的新裳，他的蛋羹！
「我什麼都不要，我就要一本字典！
「一塊二都不行嗎！」
我媽顯然沒料到我會這麼大聲頂撞，愣了一下，隨即更加火冒三丈，幾步沖到我面前，手指頭差點到我腦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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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了你了！林晚！我跟你爸辛辛苦苦把你養這麼大，就是讓你來氣我的？
「啊？一塊二不是錢？
「你吃的穿的用的，哪樣不是錢？
「現在翅膀了，會跟家裡要錢買這些沒用的玩意兒了？
「我告訴你，沒有！
「一分錢都沒有！你想都別想！」
「這不是沒用的玩意兒！」
我哭著喊道。
「這是字典！是學習用的！」
「學個屁！」
我媽徹底失去了耐心，一把拽過我的胳膊，把我往屋裡拉。
「我看你就是閒的！還有力氣在這兒吵，趕去把尿布收了疊好！
「再囉嗦，晚飯也別吃了！」
我被拽得一個踉蹌，胳膊生疼。
把我推進屋裡，指著墻角那一堆待洗的和弟弟的玩，氣吁吁地說。
「你看看這一大堆活兒！有那閒心思想東想西，不如多幹點活！
「娃子，認清自己的本分！別整天想那些不著調的事！」
說完，狠狠瞪了我一眼，轉走進裡屋。
「嘭」地一聲關上了門。
屋裡一下子暗了下來。
我站在原地，眼淚不停地往下掉，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胳膊被拽過的地方還在作痛。
我看著墻角那堆臟服，看著院子裡隨風晃的尿布，再想想玻璃櫃檯裡那本我可能永遠也不到的字典。
我抬手，用力抹掉臉上的淚水。
走到院子裡，我踮起腳，把那些已經半乾的、散發著皂角和味道的尿布，一塊一塊地從繩子上扯下來。
作很大，帶著一自己都不明白的狠勁。
疊尿布的時候，我的手很重，把每一塊都疊得稜角分明，好像在和誰較勁，又好像只是在發洩心裡那無可去的悶痛。
5
那天之後，我好像變了個人。
話更了，讓幹什麼就幹什麼。
下午放學，我又看到了繩子上掛著的尿布，在風裡輕輕晃著。
弟弟最近拉肚子，尿布換得勤，那味兒也更沖了。
我放下書包，挽起袖子，把尿布從繩子上扯下來，扔進那個紅的大塑料盆裡。
井水還是那麼涼，我倒了些熱水瓶裡剩的溫水進去，又抓了把皂角。
手進水裡，我慢慢地著。
眼睛看著盆裡渾濁的水，腦子裡空空的。
了一會兒，我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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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手裡那塊被得皺的尿布，一個念頭突然冒了出來。
我沒再使勁洗那些汙漬的地方，只是把尿布在水裡隨便晃了晃，撈起來，擰幹，又掛回了繩子上。
那塊尿布混在其他幾塊我認真洗過的中間，不仔細看，看不出什麼。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屋裡寫作業，聽見我媽在院子裡我。
「晚丫頭！你過來！」
我心裡咯噔一下，放下筆走出去。
我媽手裡拎著昨天那塊尿布，臉很不好看。
尿布上面，還留著明顯的黃漬。
「你這是咋洗的？」
把尿布幾乎懟到我臉上。
「這跟沒洗有啥兩樣？啊？
「水過一遍就完事兒了？你糊弄鬼呢！」
我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沒說話。
「我跟你說話你聽見沒？」
我媽見我不吭聲，火氣更大了，扯著我的胳膊把我拉到盆邊。
「重新洗！現在就洗！
「洗不幹凈別想吃飯！」
這時，拄著柺從旁邊屋裡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