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那天,我自己背著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藍布包袱,裡面裝著幾件舊服和一口袋幹糧。
我媽在院子裡喂,沒出來。我爸一早就不見了人影。
我走出院門,回頭看了一眼。
弟弟正搖搖晃晃地追一隻蝴蝶,咯咯地笑。
我轉過,沿著村口的土路往前走。
腳步越來越快,好像後面有什麼東西在追我,又好像前面有什麼東西在吸引我。
越走,離村子越遠。
路兩邊的稻田泛著金黃,風吹過來,帶著禾稈的味道。
我的心,也跟著這風,一點點飄了起來,變得輕飄飄的。
到了鎮上中學,了那點可憐的住宿費,找到分配好的宿捨。
一個大房間裡擺著七八張上下鋪,已經來了幾個生,們的父母正忙著給們鋪床,裡不停地叮囑著。
我一個人,默默爬到靠門的上鋪,把包袱放好。
床板很,鋪上自帶的舊褥子,也還是硌人。
但躺上去的那一刻,我看著頭頂有些剝落的天花板,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裡的空氣,沒有屎味,沒有尿布味,也沒有那種讓人不過氣的抑。
第一個晚上,熄燈鈴響了之後,宿捨裡漸漸安靜下來。
約能聽到有生在小聲泣,想家。
我把臉埋進帶著黴味的枕頭裡,卻一點想哭的覺都沒有。
只覺得渾上下,從裡到外,都鬆快了下來。
不用早起掃院子,不用放學後急著回家洗尿布,不用聽著弟弟的哭鬧和父母的嘮叨吃飯。
這裡,只有我。
林晚。
週末,我還是得回去。
剛進院子,我媽看見我,愣了一下,好像才想起家裡還有我這麼個人。
隨即就把一個簸箕塞到我手裡。
「回來了?正好,把這些玉米剝了。
「耀耀一會兒醒了要吃的。」
又開始唸叨。
「你這一星期不在,家裡活兒都堆山了。
「你爸地裡忙,我一個人帶著你弟,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我接過簸箕,坐到小凳子上,開始剝玉米。
金的玉米粒一顆顆蹦進盆裡,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看著院子裡跑來跑去的弟弟,聽著我媽永無止境的嘮叨,覺剛剛在學校度過的那五天,像是一個短暫而又不真實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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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夢醒了。
我又回到了這個朝北的房間裡。
只是,心裡有什麼東西,好像不一樣了。
我知道了一個地方,在那裡,我可以暫時不用做姐姐,可以只是林晚。
那個地方,學校。
7
又是一個週末。
我磨磨蹭蹭地收拾著書包,比起其他急著回家的同學,我的腳步要沉重得多。
推開院門,一悉的屎味兒混著塵土氣撲面而來。
弟弟正在院子裡追著那隻老母跑,弄得飛。
我媽在灶房裡剁豬草,咚咚咚的聲音又急又響。
看見我,手裡的刀沒停,扯著嗓子喊。
「還知道回來?愣著幹啥?
「缸裡沒水了,快去挑!挑完水把豬喂了!」
我放下書包,默默拿起靠在墻角的扁擔和水桶。
水井在村東頭,來回一趟得十幾分鐘。
等我晃悠著把兩桶水倒進灶房門口的大水缸裡,肩膀已經被扁擔磨得生疼。
剛口氣,我媽的聲音又追過來。
「水挑完了?豬喂了嗎?一天天眼裡就沒點兒活!」
我拿起豬食桶,走到豬圈。
那頭半大的黑豬得直拱圈門,哼哼著。
我把餿水混著糠倒進槽裡,看著它狼吞虎嚥。
晚飯的時候,氣氛有點不對。
我爸沉著臉,一口接一口地著煙,沒筷子。
我媽也板著臉,給弟弟喂飯的作格外用力。
我小心地端起碗,盡量不發出聲音。
「媽的!」
我爸突然把煙頭狠狠摁在桌子上,發出「滋啦」一聲。
「王老五那個狗東西,說好的一起去鎮上找活兒,臨了變卦!
「害老子白等一上午!」
他口起伏著,眼睛掃過飯桌,最後落在我上。
「看什麼看?」
他猛地瞪向我。
「都是你!喪門星!自從生了你,老子就沒順過!幹啥啥不!
「要不是養你這麼個賠錢貨拖累,老子早發財了!」
我端著碗的手僵住了,米飯堵在嚨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又冷又疼。
「你沖孩子吼啥?」
我媽難得地頂了他一句,但聲音沒什麼力氣。
「不沖吼沖誰吼?」
我爸的火氣好像找到了更的出口。
「一天天拉拉個臉,給誰看呢?讀書讀書,讀個屁
「!讀再多書也是個賠錢貨!早知道這樣,當初生下來就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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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的話他沒說,但比說出來更刺人。
我低下頭,看著碗裡幾發黃的鹹菜,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混進飯裡。
我趕用手背抹掉,不敢出聲。
一頓飯在令人窒息的沉默裡吃完。
我收拾碗筷的時候,手都在抖。
晚上,我躺在朝北屋子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戶紙被風吹得嘩啦響。
我從枕頭底下出那個用舊作業本裁開、再用針線起來的小本子,還有半截鉛筆頭。
就著窗外進來的一點微弱的月,我一個字一個字地寫。
【今天爸又罵我了,說我是喪門星,是賠錢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