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麼。是因為我挑水挑慢了嗎?還是因為我吃飯出聲了?為什麼他一不高興,就要罵我呢?我在學校裡,老師還誇我作文寫得好呢……】
筆尖劃在糙的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只有在這個時候,我心裡那些無可去的話,才能找到一個隙,鉆出來。
第二天,我起來做早飯。
我媽紅腫著眼睛走進灶房,一看就是沒睡好。
一邊往灶膛裡塞柴火,一邊開始唸叨。
「晚啊,你爸他……他也不容易。
「在外面人氣,回來心裡不痛快,說你兩句,你別往心裡去。」
我沒吭聲,默默攪著鍋裡的稀飯。
「你都不知道,養你們倆有多難。」
嘆著氣,聲音帶著哭腔。
「你弟子弱,三天兩頭生病,抓藥就得花錢。
「你爸掙那幾個錢,哪夠啊……
「我這腰,疼了半個月了,也捨不得去看看……」
說著,用袖子了眼睛。
「媽就指你了,你好好讀書,將來有出息了,也能幫襯幫襯家裡,幫襯幫你弟……
「我們老了,也就只能靠你了……」
的話像一張漉漉的網,把我罩在裡面,越來越。
靠我?
幫襯弟弟?
我看著鍋裡翻滾的米粒,突然覺得有點可笑。
下午,我準備返校。
收拾書包時,心裡猛地一沉。
我翻遍了枕頭底下,床鋪隙,那個制的小本子不見了!
我沖到灶房,聲音發急。
「媽!你看見我那個……那個小本子了嗎?就是紙的……」
我媽正在醃鹹菜,頭也沒抬。
「哦,你說你瞎劃拉的那個本子啊?
「我早上收拾屋子看見了,以為沒用的廢紙,引火用了。」
我像被雷劈中了一樣,僵在原地。
灶膛裡的火好像還映在我眼裡,跳躍著,把我的那點藏起來的念想,燒得乾乾凈凈。
「你說你,寫那些七八糟的幹啥?」
我媽終于抬起頭,皺著眉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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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啥話不能說出來?凈整些沒用的!心思不用在正道上!」
我看著一張一合的,聽著理所當然的訓斥,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心裡那片剛剛冒出來一點點綠的芽,彷彿在這一刻,被連拔起,扔進了冰冷的灶膛裡。
我轉過,默默背起書包,走出了家門。
回學校的路,好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長,都要冷。
8
時間像村邊那條小河,看著慢,不知不覺就流走了三年。
教室後面黑板上的「中考倒計時」變了鮮紅的「1」。
考場設在鎮上唯一的中學,離我們學校不遠。
走進考場那一刻,我的手心有點,但不是因為害怕。
我知道,這張卷子,可能是我能抓住的最後一繩子。
考完最後一門,走出考場,夏天的太明晃晃的,照得人睜不開眼。
我心裡那繃了太久的弦。
「嗡」地一聲,鬆了下來。
結果如何,我已經盡了全力。
回村那天,績還沒出來。
院子裡,弟弟林耀正拿著木追打一隻可憐的蜻蜓,裡喊著「殺呀殺呀」。
我爸坐在門檻上修鋤頭,我媽在晾服。
我放下書包,深吸一口氣,走到他們面前。
「爸,媽,我考完了。」
我爸「嗯」了一聲,頭沒抬,繼續擺弄他的鋤頭。
我媽把一件弟弟的服甩開,搭在繩子上,隨口問。
「考得咋樣?」
「我覺得……還行。」
我謹慎地挑選著用詞,心裡盤算著怎麼開口。
「要是,要是分數夠的話,我想去讀縣一中。」
「咣當!」
我爸手裡的錘子掉在了地上。
「你說啥?縣一中?」
我媽晾服的作也停了,扭過頭,眉頭擰了疙瘩。
「去縣裡讀?那得花多錢?」
「縣一中是重點,考上大學的機會大。」
我趕解釋,心跳得飛快。
「我打聽過了,要是績特別好,說不定還能免點學費……」
「免學費?住宿呢?吃飯呢?哪樣不要錢?」
我媽把手裡的服重重扔回盆裡,水花濺了出來。
「你當家裡是開銀行的?
「你看看你弟,眼看也要上學了,都是錢!」
我爸撿起錘子,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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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那麼多書有啥用?村裡老張家的閨,初中畢業就去廣東了,現在一個月往家寄好幾百!
「你呢?還要往裡搭錢!」
「我跟不一樣!」
我口而出,聲音因為激有些發。
「我績好,我能考大學!
「以後……以後我能找到更好的工作,賺更多的錢!」
「以後?哪個知道以後是啥樣?」
我爸站起,個子很高,影子把我完全罩住。
「眼前的日子都過不去,還談啥以後?
「縣一中,你想都別想!」
「就是。」
我媽接過話頭,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
「要麼,就在鎮上讀個高中,湊合混個畢業證。
「要麼,就跟你王嬸們去廣東打工,早點賺錢給你弟攢著娶媳婦!」
「我不去打工!」
我聲音大了些,帶著哭腔。
「我要讀書!我考得上,我就要去讀!」
「你拿啥讀?」
我爸猛地吼了一聲,眼睛瞪著我。
「錢呢?你弟弟的錢、裳錢、以後上學娶媳婦的錢,從哪兒來?
「你讀個書,能把這些都讀出來?」
「他是你兒子,我是你兒!」
積了太久的委屈和憤怒,在這一刻再也忍不住,沖破了嚨。
「為什麼什麼都得為他?
「我連給自己爭個前程都不行嗎?」
「前程?娃子有啥前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