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手抬了起來,似乎又想打我,但最終只是狠狠指向門外。
「你的前程就是早點嫁人!給家裡換點彩禮!這才是正理!」
「建軍!」
我媽喊了一聲,像是在阻止,但更像是一種無奈的附和。
一冰冷的絕,從腳底一點點漫上來,淹過了心臟,淹過了嚨。
我以為我只要夠努力,考得夠好,就能有一點話語權。
我轉過,沒再看他們,也沒再說話,一步一步挪回了那間朝北的屋子。
關上門,外面的爭吵聲和弟弟的玩鬧聲變得模糊。
我靠著門板坐在地上,抱住膝蓋,把臉埋了進去。
肩膀控制不住地發抖,但我死死咬著,沒讓自己哭出聲。
哭沒用。
吵也沒用。
績單還沒下來,我的路,好像已經被他們親手堵死了。
9
我在那間冷的屋子裡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都麻了。
窗外的天從亮到暗,最後只剩下一點灰濛濛的。
他們沒有來我吃飯。
院子裡傳來碗筷撞的聲音,還有弟弟吵著要吃的聲音。
這一切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又遙遠。
我心裡那點絕,慢慢燒了一團火。
不行,不能就這麼算了。
他們不讓我讀,我偏要讀!
我猛地站起來,上一陣針刺般的痠麻。
我扶著墻緩了會兒,然後輕手輕腳地拉開房門。
堂屋裡,他們正在吃飯,沒人抬頭看我。
我像影子一樣溜出院子,踏著越來越深的夜,朝著村子另一頭跑去。
我要去找一個人。
村長林伯。
他是村裡有的文化人,以前當過代課老師,平時總說「讀書才能改變命運」。
跑到村長家院子外,我停住了,口劇烈地起伏。
裡面亮著燈,能聽到電視的聲音。我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抬手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村長媳婦桂花嬸,看到我,愣了一下。
「晚丫頭?這麼晚了,咋啦?」
「嬸子,我……我找林伯。」
我的聲音還有點。
林伯端著茶杯從裡屋走出來。
「林晚?有事?進來說。」
我走進堂屋,燈有點刺眼。
看著林伯溫和的臉,我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但死死忍住了。
「林伯。」
我聲音發哽,語速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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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中考考完了,我想去縣一中讀書。
「可我爸媽……他們不讓我去,要我去打工……」
我把家裡那些話,一腦地都倒了出來。
說到最後,聲音都在抖。
林伯聽著,眉頭越皺越。
他放下茶杯,嘆了口氣。
「你爸媽……唉,觀念是老了些。
「但你考縣一中,這是好事啊,給咱們村爭的事!」
「他們不聽我的。」
我抬起胳膊用力抹了下眼睛。
「林伯,您能……能幫我去說說嗎?我求求您了!」
桂花嬸在一旁也聽明白了,道。
「是啊,老林,晚丫頭學習多好!
「咱村多年沒出過能考縣一中的娃了?你去說說!」
林伯沉了一會兒,站起。
「行,我跟你去一趟。這都什麼年代了,還能不讓娃讀書?」
我跟在林伯後,重新走回那個讓我窒息的家。
院門沒關,我爸正在水井邊沖腳,我媽在收拾碗筷。
看到林伯進來,他們都愣住了。
「建軍,桂花,吃著呢?」
林伯打了個招呼。
我爸趕乾腳穿上鞋。
「林哥,您咋來了?快屋裡坐!」
「不坐了,就說個事。」
林伯擺擺手,直接開了口。
「我聽晚丫頭說,考得不錯,想去縣一中,你們不讓?」
我爸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我媽收拾碗筷的作也慢了。
「林哥,您是不知道。」
我爸著手,臉上堆起為難的笑。
「家裡這況……哪供得起啊?
「縣裡花銷大,還有個弟弟……」
「花銷大,孩子不是說了嗎,績好能免部分學費。」
林伯語氣嚴肅起來。
「建軍,桂花,咱們眼得放長遠點。
「娃咋了?娃讀出書來,一樣有出息!
「將來林晚要是真考上大學,找到好工作,你們不也跟著福?
「不比現在急著讓去打工強?」
我媽小聲嘟囔。
「那得等到啥時候去……眼前的日子都過不下去了……」
「眼前眼前!就知道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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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伯聲音高了些。
「村裡誰家日子不?但再,也不能耽誤孩子前程!
「晚丫頭是塊讀書的料,這是咱們村的讀書種子!
「你們真要把它掐滅了,不怕人脊梁骨?」
我爸臉變了幾變,沒吭聲。
林伯又看向我。
「林晚,你自己咋想的?真要讀?」
我直了背,聲音清晰。
「我要讀。
「林伯,爸,媽,只要讓我去讀,住宿費生活費我自己想辦法,我去借,我去掙!
「以後這錢,我肯定還!加倍還!」
這話我說得斬釘截鐵。
這是我唯一的路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蚊子嗡嗡的聲音。
我爸猛吸了一口煙,然後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狠狠碾滅。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得很,有惱怒,有無奈。
「行!」
他終于從牙裡出一個字。
「你非要讀,就去讀!但我告訴你,家裡沒錢給你!
「你自己說的,生活費自己掙,以後,這錢你得連本帶利還回來!」
我媽張了張,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把頭扭到了一邊。
「那就這麼說定了!」
林伯像是完了一件大事,拍了拍我爸的肩膀。
「建軍,桂花,孩子有出息是好事!你們以後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