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費,我自己打工賺。」
「貸款?」
我爸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貸款不用還啊?那不是錢?
「你一個娃子,背一屁債,以後哪個婆家敢要你?」
「我讀我的書,債我自己還,不要你們管。」
我說。
「不要我們管?你說得輕巧!」
我媽一把搶過話頭,指著院子裡的和弟弟。
「你看看這個家!哪一樣不要錢?
「你弟馬上也要上初中了,花錢的地方多著呢!
「我們哪還有錢供你讀大學?」
「我沒讓你們供。」
我重復道。
「我說了,貸款,自己打工。」
「打工打工!你能打幾個錢?」
我爸把通知書拍在旁邊的凳子上,發出「啪」的一聲。
「我跟你媽商量了,這大學,你不能去!」
他盯著我,眼神不容置疑。
「兩條路,要麼,就在鎮上找個活兒幹,早點賺錢。
「要麼,跟你表姑去廣東的廠子裡,那邊包吃住,一個月能掙好幾百!
「等你弟以後用錢,你也能幫襯上!」
又來了。
還是這條路。
還是為了弟弟。
我看著他們,看著我爸那張因為常年勞作而黝黑糙的臉,看著我媽那帶著埋怨和算計的眼神。
高考前夜那個電話帶來的最後一猶豫和親,在這一刻,徹底煙消雲散。
心裡像是結了一層厚厚的冰,又冷又。
「這大學,我讀定了。」
我一字一頓地說,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你反了天了!」
我爸猛地揚起手,作勢要打。
我沒有躲,抬頭直直地看著他。
「你打。打死我,我也要去讀。」
我的手在側攥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維持著最後的鎮定。
我媽「嗷」一嗓子哭喊起來,一屁坐在地上,拍著大。
「我這是造的什麼孽啊!生了這麼個不聽話的白眼狼!
「好好的路不走,非要往火坑裡跳!
「讀大學讀大學,讀出來你能仙啊!
「我們老了還能指上你啥啊!」
的哭鬧聲引來了左鄰右捨探頭張。
我爸氣得臉鐵青,口劇烈起伏,那隻揚起的掌終究沒有落下來。
他指著我,哆嗦著。
「好!好!你非要讀,是吧?
「行!我告訴你,家裡一分錢沒有!
Advertisement
「你欠的那些債,也別想讓我們幫你還一!
「從今往後,你是死是活,都跟這個家沒關係!我就當沒生你這個兒!」
「好。」
我看著他。
「這話是你們說的。以後我的事,不用你們管。」
我頓了頓,目掃過他們。
「你們也別再來找我。」
說完,我沒再看坐在地上哭嚎的母親。
我轉走進那間冷的朝北屋子,開始收拾我僅有的幾件東西。
幾件舊服,幾本書,還有那張紅的錄取通知書。
作很快,沒有一留。
15
省城太大了。
走出火車站的時候,我被眼前的車流和人晃得眼花。
周圍的人都穿著幹凈鮮亮的服,只有我,像一顆從土裡滾出來的土豆,格格不。
學校比縣一中更大,路兩邊是茂盛的梧桐樹。
我找到報到,那裡排著長隊。
很多新生都有父母陪著,拖著漂亮的行李箱,他們大聲說笑著,討論著哪個食堂最好吃,哪個社團有意思。
我把錄取通知書和助學貸款的材料遞過去,負責登記的老師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後。「自己來的?」
「嗯。」
我點點頭。
他沒再多問,辦完手續,把宿捨鑰匙遞給我。
「三號樓,407。」
宿捨是六人間,比高中時寬敞些。
我到的時候,只有一個生在,正對著鏡子塗口紅,穿著一條碎花子。
看見我進來,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沒說話,繼續塗的口紅。
我的床位還是靠門的上鋪。
我把包袱放上去,爬下來,坐在唯一空著的木頭凳子上。
那個塗口紅的生收拾完,拎著小包出去了,從頭到尾沒跟我說一句話。
下午,我去辦了助學貸款手續。
看著那張表格,我知道,從按下手印的那一刻起,我上就背了一筆不小的債。
上的錢所剩無幾,我必須立刻找到活兒幹。
學校的公告欄著各種兼職資訊。
家教、促銷、發傳單……
很多都要求有經驗、通能力強、形象好。
我看著形象好那三個字,低頭看了看自己洗得發白的,默默走開了。
後來,我在學校後門的小吃街一家家問。
問到最後一家麻辣燙店時,老闆娘正在串丸子,頭也不抬地說。
Advertisement
「晚上六點到十點,來幫忙串串兒、收拾桌子。」
「沒問題!」
我立刻答應。
晚上六點,我準時到了店裡。
老闆娘扔給我一條油膩的圍。
「先把那邊幾盆菜串了。」
我坐在小凳子上,開始串青菜、豆腐、丸子。
竹簽很尖,一不小心就扎到手。
店裡客人多起來,煙霧繚繞,辣味嗆得我直咳嗽。
我還要幫著桌子,收拾碗筷。
客人留下的湯湯水灑在桌子上,黏糊糊的。
一直忙到十點多,客人了。
老闆娘數了十三塊錢給我。
「今天四個多小時,算你四個半小時,給十三塊五。」
我接過那幾張皺的票子,小心放進口袋。
手因為一直泡在水裡和接辣椒,火辣辣地疼,手指頭上還有好幾個被竹簽扎出的小紅點。
回到宿捨,已經快十一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