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很安靜,只有冰箱執行時輕微的嗡嗡聲。
我坐在桌前,盯著那個信封。
撕開信封,裡面是幾張從學生作業本上撕下來的橫格紙,寫得麻麻。
是我媽的字,很多錯別字,語句也不太通順。
「晚晚,我的兒。」
「你還好嗎?媽給你寫這封信,手都在抖。媽知道,你恨我,恨你爸,恨這個家。媽不怪你,是媽不好,是你爸不好。」
「那天在你們學校那樣鬧,回來後,媽這心裡頭,就跟刀子剜一樣,沒一刻安生。媽是糊塗了,鬼迷心竅了,想著你弟,委屈你了。」
「媽現在躺在床上,一閉眼,就是你小時候的樣子。扎著兩個羊角辮,跟在我後面,媽媽媽媽地。你小時候可乖了,不哭,也好帶。是媽偏心,媽對你不住。」
看到這裡,我的眼眶猛地一熱,視線有些模糊。
那些被刻意忘的片段,不控制地翻湧上來。
我吸了吸鼻子,繼續往下看。
「媽知道,你小時候想吃個蛋,媽都不給你。你想買本字典,媽還罵你。你爸打你,媽也沒攔住……這些事,像石頭一樣在媽心口,沉得很。」
「晚晚,媽老了,沒別的念想了。就想著,咱們一家人,能不能……還像以前那樣?媽不求你給你弟買房了,真的,媽發誓!媽就想著,你啥時候能回來看看,讓媽再看看你,跟你說說話。」
「你弟那個不爭氣的,對象也黃了,天天在家唉聲嘆氣。媽現在算是看明白了,指不上他。媽以後,就指你了……」
「兒,媽知道錯了,千錯萬錯,都是媽的錯。你就原諒媽這一回,行不行?給媽打個電話,或者回來一趟,啊?」
「媽天天想你。」
信在這裡結束了。
我拿著那幾張輕飄飄的紙,坐在椅子上,很久都沒有。
心裡像是被扔進了一顆石子,開一圈又一圈復雜的漣漪。
認錯了。
第一次,這麼直白地說錯了。
如果是在幾年前,在我還在那個家裡掙扎的時候,看到這樣一封信,我可能會痛哭流涕,可能會立刻心,覺得所有的委屈都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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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現在……
我把信紙放在桌上,逐字逐句地又看了一遍。
我發現,在訴說的痛苦和後悔,在描繪過去的溫,承諾不再要求我給弟弟買房。但是,通篇沒有一句,是關于我未來的。
沒有問我在省城過得好不好,工作累不累,和陳默相得怎麼樣。
只是在表達的需求。
我把信紙折好,重新塞回那個牛皮紙信封裡。
我站起,走到窗邊。
城市的夜景一片璀璨,無數的窗戶裡亮著燈,每一盞燈後面,都是一個家庭的故事。
我的故事,已經從那個冷的房間裡,搬到了這裡。
我用了十幾年,才勉強從那片泥沼裡爬出來,上還帶著洗不掉的泥點子。
我不能回去。
哪怕那泥沼邊,有人向我出了手,說著懺悔的話。
那雙手,曾經一次次把我推開,也曾為了拉住另一個人,而毫不猶豫地把我按進泥水裡。
我相信此刻的眼淚可能是真的。
但我不敢賭明天的選擇。
24
我和陳默的工作都慢慢穩定下來。
他轉了正,加了薪。
我也因為做事踏實,很出錯,被主管分派了一些稍微重要點的活兒。
我們倆的工資卡放在一起,裡面的數字,終于不再是月初就見底了。
一個週六的早上,很好,把出租屋照得亮堂堂的。
我們在那張小桌子前吃早飯。
陳默放下筷子,看著我。
「林晚,我們……看看房子吧?」
下午,我們真的去了幾個新開的樓盤。
售樓都裝修得亮晶晶的,沙盤上的小樓小巧緻,綠化做得像公園。
穿著西裝打領帶的銷售顧問熱地迎上來,裡啪啦介紹著容積率、學區、地鐵規劃。
我聽著那些陌生的詞匯,看著那些漂亮的樣板間。
心裡有種不真實的覺。
「喜歡這個戶型嗎?朝南的,採特別好。」
銷售顧問指著沙盤上的一套。
我走到窗邊,想象著如果是自己的家,照進來會是什麼樣子。
肯定不像老家那間朝北的屋子,也不像這個終年有些的出租屋。
「首付大概要多?」
陳默問到了關鍵問題。
銷售顧問報了個數字。
我心裡咯噔一下,比我想象的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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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又看了幾個地方,要麼太遠,要麼太貴。
回去的路上,我們都有些沉默。
晚上,我拿出計算,把我們倆卡上的錢又加了一遍,減去預留的生活費和應急的錢,能的數目,離我看中的那個小區的最小戶型首付,還差一小截。
陳默看著我對著計算發呆,湊過來。
「差多?要不……我跟我爸媽開口借點?」
「不。」
我幾乎是立刻拒絕。我知道陳默家條件不錯,但這房子,我想靠我們自己。
我不想再欠下任何形式的人債,哪怕是來自他父母的。
我盯著那個數字,心裡那擰勁兒又上來了。
差一點,就差一點。
接下來的兩個月,我像瘋了一樣。
公司有加班的機會我第一個沖上去,週末又接了兩個家教的活兒,晚上回來還幫著一些小公司翻譯資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