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主臥,躺在陌生的床上。床板有點,被子有淡淡的樟腦味。窗外是城市夜晚永不熄滅的模糊暈和遠車輛駛過的聲音。
沒有西山別墅的恆溫恆溼,沒有真床品,沒有絕對的安靜。
很累。累,心也累。
但奇怪的是,沒有想象中那麼難以忍。
黑暗裡,我閉上眼。明天,還得面對那個小炸彈。
第二天是被尖聲驚醒的。
「啊——!!!」
聲音來自次臥,淒厲刺耳。
我一個激靈坐起來,心臟狂跳,鞋都顧不上穿就衝過去擰次臥的門把手。
門沒鎖。
桑旖站在床上,小臉煞白,渾發抖,指著牆角,語無倫次:「蟲…蟲子!大蟲子!黑的!會飛!啊啊啊它在那裡!」
我順著指的方向看過去。牆角天花板和牆壁的接,趴著一隻指甲蓋大小的蟑螂,一不。
老房子,又在南方,有蟑螂太正常了。
我鬆了口氣,走過去。
「別過來!它會飛!咬人!」桑旖嚇得直往後退,差點從床上栽下去。
我沒理,從書桌上了張紙巾,走過去,眼疾手快,「啪」一下,準地把那隻蟑螂摁死在牆上。用紙巾包住,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作乾脆利落。
「好了。」我說。
桑旖驚魂未定地看著我,又看看垃圾桶,再看看我,大眼睛裡還汪著淚,但那驚恐變了難以置信的呆滯。大概在有限的認知裡,那個只會尖打罵傭人、香水噴得能燻死蚊蟲的媽媽,是絕對不可能親手拍死一隻蟲子的。
「去洗臉刷牙。」我轉往外走,「我去買殺蟲劑。」
早飯是白粥配榨菜。桑旖沒再挑剔,吃得安靜,只是眼睛時不時瞟向牆角,心有餘悸。
上午,我去小區門口的小雜貨店買了蟑螂藥和粘板,回來把廚房和衛生間仔細清理了一遍,角落都撒上藥。
桑旖一直躲在客廳沙發一角,抱著的娃娃,默默看著我忙活。
下午,我拿出手機,開始在網上看招聘資訊。原是藝院校畢業,但這些年除了花錢和作妖,專業技能早荒廢了。高不低不就。我能做什麼?文職?銷售?或者……送外賣?開網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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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翻著,桑旖磨磨蹭蹭挪到我旁邊,眼睛盯著我手機螢幕。
「你看什麼?」
「找工作。」我頭也不抬。
「找…工作?」似乎對這個詞很陌生,「為什麼要找工作?爸爸不給錢了嗎?」
「給。但不夠。」我實話實說,「想生活好點,得自己賺錢。」
似懂非懂,沒再問,但也沒走開,就挨著我坐在沙發扶手上,小腦袋湊近螢幕看。上有淡淡的兒沐浴的香味。
過了會兒,小聲問:「你…會做什麼?」
「不知道。」我點開一個茶店招人的資訊,「試試吧。」
日子就這麼磕磕絆絆地開始了。
我最終在一家連鎖茶店找到了工作。離小區不算太遠,騎共單車二十分鍾。工資不高,但時間還算規律,早班晚班換。
每天早上,我得先把桑旖送去小區附近的一個民辦兒園。兒園條件一般,收費不高。送去的第一天,又是一場驚天地的哭鬧。
「我不要去!這裡好破!小朋友都好髒!我要回以前的兒園!那裡有外教!有馬課!」抱著兒園門口的鐵門欄桿,死活不進去。
「以前的兒園學費一年二十萬,」我蹲下來,看著哭花的臉,「我們現在不起。這裡,或者在家待著,你自己選。」
哭得更大聲,引來周圍家長和小朋友的側目。老師出來哄,也聽不進去。
「在家待著,沒人陪你。我上班,你一個人鎖家裡。」我補充。
哭聲小了點。過淚眼看看陌生的兒園,又看看我沒什麼表的臉,再看看那些在場上跑跳、穿著普通服的小朋友,終于,噎著,慢慢鬆開了欄桿。
老師趕把牽了進去。
一步三回頭,大眼睛裡全是委屈和害怕。
下午我去接,磨磨蹭蹭最後一個出來,小辮子歪了,子也蹭髒了一塊。看到我,一癟,又想哭。
「跟小朋友打架了?」我問。
搖頭,小聲說:「他們…他們說我子好看,想…我不讓…推了他們一下…摔倒了……」聲音越說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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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歉了嗎?」
咬著,不吭聲。
「明天去道歉。」我牽起的手。的手小小的,有點涼,第一次沒有用力甩開我。
「哦。」悶悶地應了一聲。
晚上吃飯時,忽然問:「媽媽,我們家是不是…很窮了?」
我正在給盛湯的手頓了一下。「嗯,沒以前有錢。」
「那…那我的新子……」低頭拉著碗裡的飯粒。
「舊的洗乾淨一樣穿。」我把湯碗放在面前,「吃飯。」
沒再說話,默默喝湯。
茶店的工作很累。一站就是幾個小時,高峰期忙得腳不沾地,還要應付各種挑剔的顧客。回到家,骨頭都像散了架。
桑旖的作業了新難題。兒園大班,開始學寫拼音和簡單算。原從不管學習,靳更不會管。桑旖基礎很差,坐不住,寫作業像上刑。
「這個念a!不是o!筆順不對!重寫!」我指著的拼音本,儘量著火氣。
「我不會!我不要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