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裡的季硯禮，從未對說過一句重話。
記得自己曾經發病時，緒崩潰摔了藥瓶，碎片劃傷了他的手背，他第一反應是握住的手檢視有沒有被濺到。
記得有一次因為治療副作用劇烈嘔吐，弄髒了他剛換上的高定襯衫，他沒有半分嫌棄的神，只輕輕拍著的背說“吐出來就好了”。
記得無數個被病痛折磨的深夜，他抱著，一遍遍在耳邊低語“別怕，我在”。
那些小心翼翼的季硯禮，那些把視若珍寶的季硯禮。
再也沒有見過。
初遙開口，聲音乾得像砂紙：“季硯禮，你覺得累嗎？”
季硯禮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會問這個。
初遙目空地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靜：
“守著你口中斤斤計較的妻子這麼久，你早就累了吧？”
季硯禮抿著，下頜線繃凌厲的弧度。
初遙沒等他回答，兀自說了下去，聲音輕得像嘆息：
“我累了。所以，我們離婚吧。”
曾經“離婚”是絕不敢想也絕不會提的區。
的病，的依賴，深信不疑的，都像無形的鎖鏈將牢牢綁在這段關係裡。可當這兩個字真的說出來，才發現原來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難。
原來，心死到一定程度連掙都會變得平靜。
病房裡只有監測儀發出規律的聲音。
季硯禮臉上的疲憊、不解、煩躁，在這一刻全部凝固又慢慢碎裂，出復雜難辨的神。
他死死地盯著初遙，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暗啞地出四個字：
“不可理喻！”
說完季硯禮就摔門而去。
在巨大的聲響中初遙閉上了眼，藏起所有的失意。
初遙在醫院住了好幾天，季硯禮卻再也沒有出現過。
出院那天，獨自辦完手續，提著簡單的行李走出醫院大門。
一輛黑的賓利靜靜停在路邊。
車門開啟，下來的卻是林瑜。
“太太，先生讓我來接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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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聲音拿得恰到好，恭敬裡著一不易察覺的親暱。
初遙腳步未停，徑直想繞過：“不需要。”
林瑜不急不緩地跟上半步：“先生說了，今天是老爺子七十大壽的家宴，您作為長孫媳，必須到場。只要您安安分分參加完這場壽宴……”
頓了頓，觀察著初遙的反應，才慢慢吐出後半句：“先生就答應，和您離婚。”
初遙的腳步頓住了。
沉默幾秒後，還是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第五章
初遙走進宴會廳時，季硯禮的目在臉上停留了一瞬。
隨即淡然地移開，彷彿只是看到一個無關要的陌生人。
整個晚上，他們都形同陌路。
季母一向不喜這個病懨懨的兒媳。
以往有季硯禮護著尚算收斂，可今日見兒子態度冷淡，立刻尋了機會。
“喲，初遙來了？瞧著氣還是不好麼？”
季母端著酒杯，語氣關切，眼底卻滿是挑剔，“壽宴怎麼穿得這麼素淨？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季家虧待了你。”
從前這種時候，季硯禮或是給撐腰，或輕描淡寫地將話題帶過。
今晚他只是站在幾步之外，卻彷彿沒聽見母親這夾槍帶棒的“關切”。
這些數落的話初遙忍過一次又一次，可今天不想再忍了。
深吸一口氣，剛想要開口說些什麼，服務員就端著托盤恭敬地走到邊。
“季太太，剛剛門口有人，託我將這個轉給您。”
服務員將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牛皮紙文件袋放在面前的桌上。
初遙一怔。
誰會在這裡給東西？疑地拿起文件袋，手有些分量。
拆開了封口，最上面一張彩超聲檢查報告單。
目快速掃過報告單上的圖片和文字。
只一眼。
初遙就覺得全的在瞬間衝上頭頂，耳邊所有的喧鬧都變了模糊的噪音。
的手指冰冷，不控制地抖起來，著那幾張紙彷彿著燒紅的烙鐵。
初遙緩慢地抬起頭，視線看向不遠的林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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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翕了幾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最終用盡全力氣，才從腔裡出一句幾乎輕不可聞卻又尖銳的詰問：
“你懷孕了？”
空氣彷彿凝固了，所有的目都隨著初遙的話投向林瑜。
燈下林瑜微微垂下眼睫，手輕輕上小腹，姿態是恰到好的赧與幸福：
“是呀，太太。今天是老爺子壽辰，雙喜臨門的好日子。
我想著這個好消息，由您來揭曉，是最合適的。”
合適的宣告，合適的辱，合適的將殘存的尊嚴在眾目睽睽之下踩進泥裡。
初遙站在原地，只覺腳下昂貴的地毯變了流沙，正一點點將吞噬。
一步一步走向林瑜，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破碎的心上。
聲音嘶啞得幾乎不調，卻還是固執地問了出來：
“這是……誰的孩子？”
其實不必問。
林瑜沒有回答，只是向了一旁的季硯禮。
初遙跟隨著的視線，機械地轉過頭。
可季硯禮的全副心神全部都在林瑜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