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地羅馬,熱浪混著古老塵埃的氣息撲面而來。
旅行團十幾個人,熙熙攘攘地取了行李。
阮秋華拍拍手,給大家介紹:“這位是謝令儀,我姐妹,大家多關照。”
沒人知道“江教授夫人”,眾人笑著打招呼,“令儀姐”。
一個滿頭銀髮、神矍鑠的老太太主挽住胳膊:
“我文雅,退休前教歷史的,跟著我走,保證不迷路。”
旁邊一個揹著巨大登山包、皮黝黑的孩子爽朗一笑:
“我阿杰就行,攝影師,專拍醜照,回頭髮群裡別打我。”
還有個小維的男生,大學生模樣,耳朵裡塞著耳機,衝靦腆地點點頭。
謝令儀心裡那點初到異國的忐忑,被這七八舌的暖意衝散了。
站在鬥場巨大的斷壁殘垣下,文老師如數家珍,講著帝國的興衰。
謝令儀仰頭看著,刺眼。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撕掉大學錄取通知書的那天,也是這樣的好天氣。
把通知書碎片扔進河裡,看著它們被水流卷走,心想,這輩子就這樣了,守著那個人就好。
第十四章
“……所以這拱門上的拉丁文,記載的是那次著名的凱旋……”
文老師的聲音把拉回現實,但一個字母都聽不懂。
周圍團友發出恍然的讚歎,只能跟著點頭,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刺了一下。
那種被隔絕在外的覺,悉又討厭。
晚上在家庭旅館聚餐,老闆熱地說了幾句意大利語,大家面面相覷。
小維試著翻譯,磕磕。
老闆笑著搖頭,比劃著手勢。
謝令儀默默拿出手機,點開一個早就下載好的語音翻譯APP,對準老闆。
清晰的電子音響起:“祝各位用餐愉快,紅酒是自家釀的,不夠還有。”
桌上靜了一下,隨即大家都笑了。
阿杰一拍桌子:“還是令儀姐靠譜!”
文老師讚許地看著:“小謝,你這學習能力可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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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令儀有點不好意思:“現學現賣,比劃手勢強點。”
第二天自由活,謝令儀在旅館門口記路牌名字,發音彆扭。
小維路過,隨口糾正了一下。謝令儀立刻跟著念了兩遍,發音標準了不。
小維驚訝:“姐,你語真好!”
“是嗎?”謝令儀笑笑,“可能就是年紀大了,臉皮厚,不怕錯。”
從那時起,士上、候機時,謝令儀手機裡播放的不再是音樂,而是外語課程。
耳機一戴,與世界隔絕。學得投,有時連阮秋華都沒聽見。
“你這麼用功幹嘛?”阮秋華遞給一瓶水。
謝令儀接過水,眼神看著窗外飛馳的異國風景:
“以前覺得鍋臺就是我的世界,現在出來了,才發現世界這麼大。總不能一直當個啞和聾子吧?”
頓了頓,聲音輕了些,“也想證明給自己看,我除了做飯,還能幹點別的。”
旅程並非一帆風順。
在佛羅倫薩,團隊預訂的小士因故遲到,一群人站在路邊幹等。
司機通不暢,地接導遊電話也打不通。焦躁緒開始蔓延。
“這要等到什麼時候?下午的預約要趕不上了!”有人抱怨。
謝令儀走到路邊,看了看站牌,又用手機查了當地的通APP。
走向急得滿頭汗的旅行社聯絡人,用這幾天學的零散單詞,加上手機翻譯,清晰地說:
“這裡,不能長時間停車。我們可以去前面,那個咖啡館門口等,那裡有臨時停車位。你讓司機去那裡找我們。”
聯絡人依言行事。二十分鍾後,士順利接到他們。
車上,文老師對謝令儀豎大拇指:“臨危不,有大將之風。”
阿杰也湊過來:“令儀姐,你以前是不是幹過行政啊?這麼有條理。”
謝令儀只是搖搖頭:“就是在家安排事安排慣了。”
不同的是,以前安排的是江序深的襯衫放哪裡,江時宴明天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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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安排的,是一群人的行程。
那個在江家影裡小心翼翼的人,正在一點點褪去外殼,出裡面堅韌、聰慧的核心。
謝令儀學著外語時,想起兒子江時宴那句“你除了做飯打掃還會什麼”。
會的,遠不止那些。
只是過去二十年,有人不需要會,也忘了自己可以會。
現在,重新學起的,不只是幾個單詞,是一種久違的、掌控自己人生的底氣。
第十五章
謝令儀在歐洲飛快長時,江家父子過得卻不順心。
家裡的第三個微波爐晚餐再次以失敗告終。
江時宴把焦黑的速凍披薩摔在料理臺上。
“這什麼破玩意兒!”
江序深從書房裡探出頭,眉頭鎖:“小聲點,我在開線上會議。”
“開會有屁用!連頓飯都吃不上!”
江時宴扯下圍扔在地上,“媽在的時候從來不會——”
話戛然而止。空氣突然凝固。
江序深沉默地走出來,他盯著料理臺上的狼藉。
堆積如山的外賣盒、沒洗的咖啡杯、還有兒子失敗的“傑作”。
“你自己不會學嗎?”江序深的聲音疲憊。
“我學?你怎麼不學?”江時宴冷笑,“你不是天才教授嗎?連個微波爐都搞不定?”
這是第幾次爭吵了?數不清。
從謝令儀離開那天起,這個家就像被掉了骨架的模型,轟然倒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