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意外看到兒子的作文本。
裡面是他的獲獎徵文《我的母親》。
下一頁卻寫著截然不同的版本。
【和母親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讓我無比窒息。】
【有時我甚至想掐死。】
1
看到第一行字時,我的心猛地揪。
那是我悉的陳宇的字跡,筆鋒遒勁,卻字字如刀。
這已超出了作文的形式,更像是日記,字字句句都是對我的控訴。
【班主任讓我參加徵文比賽。我知道該怎樣寫,但我不願。】
【歌頌母親,像一場對我的凌遲。】
【所以,寫完那篇令我作嘔的作文後,我想寫點心裡話,以尋求心理上的解。】
【從小,我沒在外面吃過一頓飯。母親說外面不幹凈。】
【在家會盯著我吃完每一口,碗裡不能剩。有時早飯已經很飽,但我必須吃完。】
【小學有一次,我把早飯倒掉大半,溜去早餐店和朋友吃小籠包。】
【正吃得開心,我聽見了母親的聲音。那一刻,我覺自己凝固了。】
這段話將我記憶的閘門轟然撞開。
2
那是陳宇五年級的早晨。我追出去給他送堅果,卻看見他在學校附近的早餐店裡,和一個同學有說有笑地吃小籠包。
他臉上那種快樂,我在家裡從未見過。
氣上湧,我沖進去奪過他的筷子:「陳宇,你學會撒謊了?」
孩怯生生地問好,我瞪著:「好什麼好!你帶他來吃這種垃圾?」
全店的目刺過來。陳宇臉慘白,那雙和我很像的眼睛灰暗得像蒙了塵。
而在陳宇筆下,他是這樣描述後續的:
【母親拽著我離開,像拽著一個汙點。當眾罵了我暗的生。】
【我不敢回頭,心底只有自責。我的喜歡,因母親的存在,了對他人的利刃。】
【那晚,哭著扇自己掌,說我不知恩。】
【我被得跪下來求原諒。之後一個月,早餐都給我做小籠包。】
【從此,我對小籠包生理噁心。】
【那籠在早餐店沒吃完的小籠包,我記了很多年。不是因為它真的那麼好吃,而是因為它代表著果,是我第一次試圖出角,母親圍墻以外的世界,卻被毫不留地、公開地揮刀斬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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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我沒有朋友了。】
【我喜歡文科,我選理科。我學得很好,只因會用折磨自己的方式我前進。】
【我無數次站在床邊,想過殺了,再自盡。】
我的眼淚砸在「自盡」二字上,暈開一片。
我合上本子,心臟震得發疼。
3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走出陳宇房間的,我坐到客廳沙發上,渾僵。
客廳電視櫃上,擺著他高二徵文獲獎的合影。
我摟著他,笑出一臉驕傲的褶子。他卻微微側,與我拉開一點距離。
我曾以為那是害,如今才讀懂他的緒。
他的笑容標準,眼神卻隔著一層。
那層,窒息。
電視櫃的那張合影與沙發上的我之間是一道深不見底的峽谷,我在懸崖這邊,渾發冷地看著對岸我自認為悉的、孝順的兒子的幻象,一寸寸碎裂開來。
他上大學後,我要求他每晚九點一通電話。
他回家次數越來越,在電話裡說【學習忙,活多】。
我現在意識到,他不是真的有那麼忙,而是不想回家,更是在逃離我這座監獄尋求息。
他上一次回家,已經是三個月前了。
4
我一夜未眠,試圖在記憶裡翻找溫的證據,卻只找到更多自己的偏執。
他十歲想去同學家留宿,我盤問對方家長後,依然拒絕。
他初中攢錢買遠鏡,我以「耽誤學習」為由鎖進儲間。他一週沒說話,後來又變回安分聽話的兒子。
他漸漸不再反駁我選的服,只是麻木地順從。
高考錄取通知書下來,他功錄取我心儀的學校和工科專業,我喜極而泣:「媽媽的努力沒白費。」
他臉上沒有笑容,只說:「媽,你高興就好。」
我曾無數次看見他眼裡的失,卻從未在意,直到他變一個不緒的空殼。
5
之後幾天,他依舊每晚九點準時來電,聲音平靜得像匯報工作。
「吃了食堂。」「課題還行。」「媽注意。」
我的回應開始失常,有時急切追問細節,有時又陷沉默。
電話那端,他便會停頓一下,然後更謹慎地挑選詞匯。
我能到那無形的弦越繃越。
週五,他又一次以小組討論為由,拒絕我要他回家的提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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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積蓄多日的緒終于決堤。
「小宇,你跟媽說實話……你是不是不想回家?」
他靜了片刻,竟笑了一聲,平靜得可怕。
「媽,你又想多了。記得吃藥,早點休息。」
這種敷衍、打發式的關心終于讓引線燒到了頭。
「我不是想多了!」我尖聲起來,多日來他啃噬我心臟的那些句子口而出,「我看到了!你的作文本!你寫的那些話!什麼『窒息』,什麼『掐死』……陳宇,我是你媽!我生你養你,為你付出一切,你就這麼恨我!」
電話那端徹底死寂。
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他的聲音終于再次傳來,褪去所有偽裝的溫和,只剩下深骨髓的疲憊和冰冷的清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