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你看到了。」
「也好。」他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半點溫度,「省得我再演戲了。」
「媽,我們談談吧。我明天回來。有些話,我憋了……太久了。」
他第一次率先結束通話了電話。
6
第二天,我亮地板,整理他的房間,鬼使神差地買了他小時候吃的零食,那些我曾止的「不健康」食品。
我像個等待最終判決的囚徒,用徒勞的忙碌對抗著心深泛上來的恐懼。
下午,門鎖輕響。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提高聲調說「我回來了」,只是沉默地換鞋、放包。
作悉,卻帶著一種客套的疏離。
他看起來有些疲憊,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卻是我從未見過的清明和冷靜,像冰封的湖面,映不出任何暖意。
「坐吧。」他走向沙發,自己先坐下。
這個作,宣告著主導權悄然易位。
他看向茶幾上的作文本:「看來你都看完了。」
「我只是打掃……」
「沒關係。」他打斷我,角扯出近乎殘酷的弧度,「我早想過你會看到。」
「小宇,媽媽哪裡做得不對?我為你……」
「又是這句。」他輕輕吐出的四個字,使我瞬間失聲。
他抬起眼,直視我,「媽,我們今天不如聊聊,你的付出讓我失去了什麼。」
「失去?我讓你失去什麼了?我給了你最好的!」委屈沖垮了恐懼,我激起來。
「最好的?」他點點頭,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別人的事。
「從小學那次早餐開始,我失去了對食的選擇權和快樂。吃飯,對我來說是完任務,是避免懲罰。」
「直到現在,我在外面吃飯,第一反應不是我想吃什麼,而是我媽會覺得這個健康嗎?」
「我那是為你的……」
他再次打斷,「我房間的門,你從來不讓鎖。我的手機、和同學的聊天記錄,都必須經得起你任何時候的檢閱。」
我的臉開始發燙,想要反駁,卻想起無數次我徑直推開他房門的景,想起我曾因為他在 QQ 上和同學的一句無關要的玩笑而盤問半天。
Advertisement
他字字千鈞,「我一次考試失誤,不是安和分析,是你失的眼神和更加嚴的計劃表。你不允許我有瑕疵,我活著的價值,就是為你提供教育功的證明。」
「不是的!我那是子龍!哪個父母不盼著孩子好?」我劇烈地搖頭,眼淚奪眶而出。
「盼著孩子好,和孩子覺好,是兩回事。」他的眼神裡是深不見底的痛苦。
他前傾,聲音發:「而最讓我窒息的,是我連恨的權利都沒有。我必須恩孝順,哪怕心抑得快要炸,哪怕無數次在深夜想過……更極端的解方式。」
「但在你面前,我必須微笑保持面。你一邊用把我裹得窒息,一邊又站在道德高地上,讓我連喊一聲痛都了罪過。」
「所以……你就寫……想掐死我?」我哆嗦著,問出了最恐懼的一句。
他沉默良久,緩緩說:「那一刻的憤怒和絕是真實的。那種真實的息,讓我覺到活著。」
他慘然一笑,「你看,即使在我最私的發洩裡,我選擇的也僅僅是寫下來,而不是真的去做什麼。是不是……還很符合你『好孩子』的標準?」
7
這句反問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準地刺穿了我最後的心防。
我所有的付出,我的「」最終造就的,是一個連心黑暗面都必須規範表達的、徹底扭曲的靈魂。
「那……你要我怎麼辦?」我癱坐在椅子裡,「我這麼多年……全錯了嗎?我該怎麼做……你才能不恨我?」
他看著我,眼神裡沒有,而是更深的疲憊和悲哀。
「我不知道,媽。」他誠實得殘忍,「我不是來給你提供解決方案。我只是……不想再演戲了。」
「我恨你……但更恨這種無法擺的羈絆和愧疚。」
「我回來,把這些話說出來,是因為我快要承不住。至于以後……」
Advertisement
他起走過我,聲音猶如寒風過境:「我們需要距離。不是冷戰,是真正的、理和心理上的距離。」
他說:「我不會再每天打電話,也會很久才會回來一次。你也試著……去過沒有我作為中心的生活。」
我看著他的背影,他不是負氣離家,而是冷靜決絕地從我不風的「」裡撤離出去。
我張了張,想挽留,下意識想說「媽媽不能沒有你」,但這句話此刻竟如此可笑和可悲。
正是這句話了他二十年的枷鎖。我如鯁在,說不出口。
他轉過,拿起揹包,走到玄關。
我強撐著問:「所以,那篇獲獎徵文,從頭到尾.....全部都是假的嗎?」
他猛地頓住腳步,握著門把手的手鬆了一瞬,卻什麼也沒說。
沉默本就是一種回應。
我拎起那袋給他買的零食,走到他後,「你吃的,帶上吧。」
他沒有回頭,只是扯過袋子,門輕輕關上。
屋裡重新陷死寂,我緩緩坐到地上。
但在這場令人窒息的談中,我第一次清晰地聽到了我兒子靈魂深發出的、幾乎被扼殺的息聲。
8
陳宇離開後,我的生活失去主軸,時間變得空而漫長。
和陳宇長達數月的斷聯,讓我不得不開始面對一個事實。
在過去二十年裡,陳宇母親這個份覆蓋了我全部人生,如今這個份被擱置,我還剩下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