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啟一本空白筆記本,起初提筆還很滯,彷彿寫下的每個字都在訴說自己的失敗。
我寫下了那個早晨陳宇凝固的表,寫下我看到他和同學一起吃飯時那種莫名惱怒、嫉妒的緒。
我猛地停筆。
嫉妒。
這個詞第一次浮現在我的腦海里。我為什麼會嫉妒?那時我的暴怒真的只是因為擔心他的健康嗎?還是因為,他當時流出的輕鬆愉快讓我到自己被排除在外?
這個認知讓我渾發冷。
幾天後傍晚散步,我在河邊遇見一位老人,他筆平靜,專注地畫著對岸建築在水中的倒影。
我沒有上前與他談,只是在不遠的長椅上坐著,卻讓我到久違的平靜。
宋醫生第二次諮詢,我帶著寫的東西去了。
「寫的過程中,有什麼發現嗎?」
我艱難地開口,「我可能在...嫉妒。」
「嫉妒什麼?」
「嫉妒他對別人輕鬆愉快的笑,嫉妒他擁有自己的世界。」我閉閉眼,深吸一口氣,「就像......小時候我哪裡沒做好,看到母親著弟弟的頭說「還是兒子好」時的那種覺。讓我覺得自己不夠好,所以更加努力證明給看。」
「你能這麼想,已經在進步了。」
「可陳宇已經不想見我了。」我心裡一陣痛,「我要怎麼做,才能讓他回來?」
「當你放下對他的期待,不再過控制他來證明自己的價值時,你們的關係才可能發生轉變。」
15
我開始建立閱讀和記錄的習慣。
筆記本里,我從最初大篇幅對陳宇的懺悔,到開始剖析我和我母親的關係。
我逐漸正視我自己痛苦的源頭,開始了艱難的、對自代際創傷的覺察與修復。
我需要先學會,如何放過那個一直活在母親審視目下的、過去的自己。
只有這樣,我才可能找到一種不去控制、不去恐懼、只是去的方式,對我的兒子,也對我自己。
我還報了一個繪畫班,在熱鬧的孩子中間,神張的我在裡面格格不。
我畫的蘋果經過多次塗改,變得扭曲而僵。
繪畫老師聲說道,「阿姨,您手指放輕鬆,蘋果又不得罪您。」
我愣了愣,看著用力彎曲而泛白的指節,有些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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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來,我對太多事都過于用力了,用力去付出,去控制。
我想起那段失敗的婚姻,前夫無法忍我的控制,離開前對我說:「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你總是不滿意?」
我嘗試鬆開手指,鉛芯下的線條隨意飛了出去,那一筆很難看,但心裡那口氣突然舒暢了。
16
那本薄薄的筆記本快要寫完時,我做了一個決定,將它寄給陳宇,並在筆記本末尾寫上一句「不必回復」。
筆記本寄過去後,陳宇確實未對此作出回應。
但在那之後,他偶爾會在深夜給我發來一張圖片。
圖書館窗外的濃稠夜,一隻趴在臺階上睡覺的貓,或是好看的晚霞。
只有圖片,沒有文字。
起初我會斟酌許久,回復「別太晚睡」、「貓很可」、「晚霞很」。
後來我也嘗試拍下我笨拙的畫作,新買的盆栽,或是一道燒糊的菜餚,發給他,同樣不加解釋。
我和陳宇之間的聯絡,像是儀下流的微量,間隔漫長,劑量微小。
這是一種奇特的、小心翼翼的試探,像兩個在漆黑管道裡索的人,用最微弱的方式,確認彼此的存在。
我們不再分緒,只換客觀存在的事,試圖在這些碎片中,看見對方生活的廓。
17
一年後,陳宇大學畢業,職深圳的一家科技公司,離家很遠。
在他出發去深圳前,回了一趟家。
聽到門鎖響的時候,我有一瞬間以為是電視機劇集裡發出的聲音。
直到他拎著行李箱走進來。
時隔一年多,他回家了。
我立在原地,有些不敢置信:「小宇....」
他輕輕點點頭,「媽。」
我侷促地了手掌,「吃過晚飯了嗎?」
「飛機餐,隨便吃了點。」
我立刻下廚,做了幾道菜,陳宇看見桌上我做的一盤炸,愣了一下。
這是他頭一次在餐桌上看見油炸食。
我解開圍,「要是還吃得下就吃點,飯自己盛。」
他沒再說什麼,在餐桌旁坐下,安靜地吃著飯。
他突然開口:「我明天下午的飛機,去深圳。」
我點點頭,「好。」
吃完飯,他很自然地起,把碗筷收進廚房,開啟水龍頭。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個已經比我高出許多的青年,作練地清洗著碗碟,背影寬闊而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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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像過去那樣說「我來洗」,只是靜靜看著。
這一刻,他不像是回家的兒子,更像一個短暫借住的、懂事的客人。
晚上,他坐在客廳沙發上看手機,我坐在斜對面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本書,卻一行字也沒看進去。
空氣裡流淌著一種繃的平靜。
快到休息時間,他抬起頭,說:「媽,我睡了。」
「好,被子在櫃子裡,自己拿。」
「知道。」
他起走向房間,在門口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很輕:「你也早點休息。」
「嗯。」
門輕輕關上。我坐在原地,久久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