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垂下眼:「家,對不起啊……這事,恐怕有點變化。」
「變化?」顧家笑容一僵。
蘇曉煙更是急得往前一步:「安悅姐,什麼變化?不是說好了嗎?」
我嘆了口氣,語氣充滿無奈:「昨天從你家出來,正好遇上廠裡的柳叔叔。他聽說我要下鄉,拉著我說了半天,他家青青…你們也知道,比曉煙妹妹還弱,哮的病一到冬天就犯,要是下鄉,怕是…」
我搖搖頭,言又止,「柳叔叔就差給我跪下了,我實在不忍心…想著,反正都是幫人,幫誰不是幫呢?就把工作讓給青青了。手續…昨天下午就辦完了。」
「什麼?!」蘇曉煙失聲道,聲音尖利,「你怎麼可以把工作讓給別人?!那明明…明明說好是給我的!」
一副理所當然被搶了東西的模樣,眼圈立刻就紅了,委屈的看向顧家。
顧家的臉徹底沉了下來,剛才的溫和然無存。
他上前一步,語氣裡帶著指責:「魏安悅!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曉煙多需要這份工作!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把你當一家人,什麼都為你著想,你怎麼能這麼自私,轉頭就把工作給了外人?你眼裡還有沒有我?有沒有曉煙這個妹妹?!」
他疾言厲,彷彿我犯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大罪。
我看著眼前這張因為算計落空而扭曲的臉,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記憶中那個在廠門口幫我修自行車,笑容幹凈,說著「同志之間互相幫助」的男生,早已被眼前這個虛偽貪婪的男人取代得幹幹凈凈。
心底最後一波瀾也歸于平靜。
6
我抬起眼,換上無措又帶著點討好的神,聲音了下去:「家,你別生氣…是我欠考慮了。我當時就是看柳叔叔太可憐,一時心…我也沒想到你會這麼生氣。」
我怯生生的看了看他又看看蘇曉煙,「現在手續都辦了,廠裡公章都蓋了,反悔也來不及了呀。」
顧家口起伏,顯然氣得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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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曉煙更是眼淚汪汪,拽著他的袖子:「家哥,現在怎麼辦呀,我工作沒了,是不是還得下鄉?我害怕……」
我適時的安道:「你們別急,下鄉就下鄉嘛,我們不是一起嗎?互相還有個照應。現在最重要的是趕準備下鄉的東西,我聽說那邊冬天特別冷,缺食的,得提前備足了。」
顧家沉的盯著我,忽然問:「你爸媽給你準備的錢和票呢?先拿出來,我和曉煙得趕去置辦點厚實和被褥。」
我心中冷笑,面上卻更加溫順,甚至帶著點不好意思:「錢和票…我爸媽說,出發那天早上才能給我。他們怕我花,非要等到最後時刻。」
「我自己攢的那點,昨天……昨天一沖,看到有理的棉布和棉花,就都拿來置辦被褥和冬了,已經送到裁鋪加急做了,錢都付清了,現在上實在是沒錢了。」
我出全心全意為他們著想的表,「要不,你們先用發的下鄉安家補助和布票去買?聽說補助雖然不多,但買點、膠鞋、臉盆什麼的應該夠。棉花和厚布料我這邊都包了,你們就多買點子手套圍巾這些小件,實用。」
或許是我態度依舊順從,或許是他們覺得我還是那個對顧家言聽計從,沒什麼腦子的魏安悅,雖然不滿工作沒了,但對我的解釋和安排並未深究懷疑。
顧家臉稍霽,和蘇曉煙換了一個眼神,勉強道:「也只能這樣了。悅悅,你以後做決定前,一定要先跟我商量!這次就算了。」
「嗯嗯,我知道了。」我乖巧點頭,「你們快去吧,買點好的,別捨不得,那邊聽說真的冷。」
看著他們兩人匆匆離去,商量著去買東西的背影,我慢慢關上門,背靠著門板,角浮起一冰冷的弧度。
去吧,多買點。
用你們的補助和積蓄。
到了那邊,日子還長著呢。
7
三天後,天矇矇亮,知青集合點已是人聲嘈雜。
我的行李輕簡,只有一個帆布挎包和一個行李捲。
大部分厚重資都已提前郵寄。
顧家和蘇曉煙卻大包小裹,狼狽不堪,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與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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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悅悅,你爸媽那邊……」顧家剛蹭過來,話才起頭,就被一個聲音打斷。
「魏安悅同志?」
我回頭,是柳君羨,柳青青的哥哥。
他姿筆,拎著個同樣半舊的行李捲,站在晨裡。
原來他也是這批下鄉的知青。
「柳同志。」我點點頭。
「一起吧,」他語氣自然,像是老人,「我母親再三叮囑,路上和你一定要相互照應,說謝你把工作讓給我們家青青。」說著,很順手的接過了我那個不大的行李捲。
「不用麻煩,我自己能行。」我想拿回來。
「不麻煩,」他沒鬆手,看了眼我空的肩頭和顧家他們那堆小山似的包裹,意有所指,「我都聽我母親說了,而且我答應了我母親,要照顧好你。」
顧家臉上出的笑容有點僵:「柳…柳同志也是去林家屯?真巧。」
他眼神在我和柳君羨之間逡巡,帶著探究和被打斷的不悅,「悅悅,那個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