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怎麼還留著?
季時謙搭在方向盤上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中控屏。
下一首,還是我的聲音。
哼著不調的曲子,背景音裡有那年夏天的蟬鳴,和我笑到一半被捂住的悶響。
空氣凝固了。
只有我的聲音在車裡笨拙地流淌。
我指甲掐進手心。
「抱歉。」季時謙手,迅速按了暫停。
音樂戛然而止。
更尷尬了。
13
直到車在樓下停穩。
我飛快去解安全帶:「謝謝季總,專案後續——」
「凌珍。」
他住我。
「那些錄音,」他聲音從側傳來,在封閉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是當年你走後,我唯一能找到的。」
我呼吸一滯。
「我找過你。」
「去你家敲門沒人應。鄰居說搬走了,連夜搬的。」
他頓了頓:
「我託老師、同學,你電話打不通,微信也注銷了,誰都聯係不上。」
「……報了警,說朋友失蹤了。」季時謙扯了扯角,聲音低下去,「警察問了一圈,說年人自己走的,不算失蹤。」
車廂裡只剩空調出風的細微聲響。
他結了,聲音啞得厲害。
「凌珍。」
「那時候我就在想——」
他轉過來看我,目沉靜,卻像燒著什麼。
「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
「我喜歡你。」
「很喜歡。」
「……」
14
季時謙要在十年前說喜歡我。
我不拿個喇叭昭告天下都算自己低調了。
可現在不一樣。
話砸進耳朵裡,砸得我發懵。
酒這會兒才真正湧上來,在胃裡翻攪。
我張了張,沒發出聲音,眼淚先下來了。
他手了張紙遞過來。
我眼淚掉得更兇,砸在手背上,燙的。
于是季時謙關了頭頂的車燈。
黑暗瞬間裹住我們。
「哭吧。」他說,聲音很近。
緒忽然就卸了閘。
我在副駕裡,顛三倒四地往外倒。
說家裡垮了,房子抵押,家當變賣。
說我媽躺在醫院,臉白得跟床單一樣。
說我們半夜收拾東西,像逃難似的離開這座城市。
說那個暑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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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騙他,我確實在姥姥家。
小城悶熱,風扇吱呀轉。
想掙點錢,找了個家教機構,先一千八押金。
錢了,機構跑了。
最後找了個茶店搖茶。
搖到手腕發酸,夢裡都在晃杯子。
一天站十小時,賺八十塊。
說我不敢開機。
怕看見他的訊息,怕他問我怎麼了。
更怕被他知道我那副樣子。
15
最後說著說著,他竟也跟著我哭起來了。
哭得比我還兇。
搞得我都不好意思哭了。
我黑了紙,胡去他臉。
「你哭什麼……」我聲音還啞著。
他嚨裡滾出一聲哽咽。
沒說話,只是忽然手把我攬過去。
溫熱的滲進我料。
我僵著,手懸在半空,輕輕落在他發間。
「季時謙。」我小聲他。
他悶悶地「嗯」了一聲,沒抬頭。
「我當年……」他深吸口氣,「打算高考後表白的。」
「書都寫好了。」
車窗之前開了點。
有風湧進來,吹散車窒悶的氣。
他慢慢鬆開我,坐直,胡抹了把臉。
路燈的斜斜切進來,照亮他通紅的眼角。
有點狼狽。
又有點……可。
「所以,」我聽見自己聲音輕輕的,「你現在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他轉過頭看我。
眼睛還著,目卻直直地撞過來。
「意思就是——」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哭過後的鼻音,卻字字清楚。
「凌珍。」
「我還喜歡你。」
「你喜歡我嗎?」
風把他的話卷進我耳朵裡。
輕的,重的。
燙的。
16
喜歡的。
不該是現在。
錢還沒還完。
心裡被什麼東西著,沉甸甸的,騰不出空給他。
季時謙點點頭,說知道了。
……
專案結束了。
提到賬,比預想的翻了個倍。
學姐私聊我:【你加班加得猛,該得的。】
我沒矯,收了。
打開備忘錄,裡頭列著長長一名單。
親戚的,朋友的,當年雪中送炭的。
備注都寫:【謝謝,先還一部分。】
手機震個不停。
【哎呀這……】
【不急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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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珍你自己夠用嗎?】
我統一回:【夠的,應該的。】
然後給我媽轉賬。
最後往銀行賬戶裡打錢。
還款進度條往前猛地躥了一截。
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仰進椅背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17
那之後我猛猛上班。
策劃案一份接一份地寫,客戶一個接一個地見。
學姐拍我肩膀:「凌珍,緩緩。」
我搖頭:「沒事,扛得住。」
銀行卡餘額的數字,比什麼都提神。
季時謙偶爾發訊息來。
不聊過去,只說眼下。
問我吃飯沒,加班到幾點,最近有部電影不錯。
我回得慢,但每條都回。
那天我又熬到半夜,修改一份總是不滿意的方案。
手機一震。
季時謙發來一張截圖。
是他公司招聘頁面的某個高階策劃崗。
薪酬範圍那一欄的數字,讓我指尖頓住。
比我現在的年薪,翻了將近一倍。
下面跟著他一句話:
【來嗎?】
我盯著那行字。
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又酸又脹。
我知道他什麼意思。
幫我,用最直接的方式。
我敲字回復:【學姐對我有恩。】
他回得很快:【知道。沒讓你現在跳槽。】
【只是給你多一個選擇。】
我靠在椅背上,了發疼的太。
選擇?
對我來說,錢從來不是選擇題。
可如果去了他那裡……
我彷彿能看見未來:
他發我薪水,給我資源,我仰他鼻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