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在昏黃燈下麵。
我爸用艾灸燻著跛。
餐桌上擺著我媽小吃攤今天剩下,還沒賣掉的蛋灌餅。
「把餅吃了,趕去寫作業!」
我媽在廚房裡吼,聲音很大。
下午在教室裡那種令人恥的覺在剎那間迴流,我忍不住想。
為什麼我媽就是個賣蛋灌餅的?!
為什麼我爸就是個跛腳送外賣的?!
為什麼我要出生在這樣的家庭裡?
我父母為什麼不能像學委父母那樣,有面的工作,開小轎車,上香噴噴的?
我眼眶發酸,可最後也只敢低聲吭了句我不來抵抗。
那天晚上,我坐在書桌前,對著掌大的小鏡子照了又照,尋找每一個和我父母不相像的細節。
然後我發現。
看吧,我雙眼皮,爸媽都是單眼皮不說,我媽還長了對腫眼泡。
鼻子更不用說,我鼻子高,我媽卻是個塌鼻樑蒜頭鼻。
我是做著終有一天我的親生父母會來這個貧民窟拯救我的夢睡的。
可此刻,我看著爸媽躲閃迴避的眼神,和站在他們旁,捲髮紅,穿著時髦的人。
眼淚噴湧而出。
「你憑什麼說你們不是我爸媽了?!」
我大聲吼著。
卻只換來我媽狠狠一掌。
「這就是你親媽!你自己看看,你跟我長得哪像了?陳可我告訴你,養你到十八歲,我仁至義盡了!」
「你一會兒要治牙,一會兒要去大城市唸書,我哪來的錢供你?你爸五十多了還要天天送外賣,老孃做灌餅做得滿手都是泡!我們也想歇歇!我們不想養你了!」
然後狠狠推了我一把,拉著我爸離開。
3
咖啡廳。
「親子鑑定,你看看。」
紅人蔣麗,把一紙檔案拍到我面前。
說完,又吐出口菸圈。
「如果沒什麼問題,今天你就跟我走。」
「對了,你還沒有港澳通行證吧,哎窮地方出來的真是麻煩。」
「這樣,你抓去辦一個,將來你就跟著我在香港生活……」
我視線落在那串【親權機率大于或等于 99.99999%】,視線在菸圈中朦朧起來。
「還有沒有什麼問題?」蔣麗把細長的士香菸掐滅。
我直直盯著。
我不是不懂事的小姑娘了,高中同學也有家境富裕的,也給我看過那些流雜誌,蔣麗上穿的,脖子上戴的,還有和我媽截然不同無繭的手指,無一不印證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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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缺錢。
既然如此。
「那你之前為什麼不要我?」
蔣麗噗嗤一聲笑了。
「你說為什麼?」笑得花枝,肩膀聳,「我今年才三十五,生你的時候才多大?十六歲?十七歲?」
「拜託,別這麼看我。」
「我還有大好的青春要去,怎麼可能會把生命浪費在只會嗷嗷的小孩子上。」
「要不是……」停頓了下,「總之,你是我的兒,你得跟我走。」
要不是什麼呢?
要不是我高考考了全市前三?
要不是我現在已經十八歲了不需要額外的養育本?
要不是我爸媽……
心臟驟停,我騰地站起來,顧不上蔣麗的驚呼,朝外跑去。
對,我爸媽還沒跟我說明白為什麼要拿走我攢的三千塊。
我才不要離開!
可我萬萬沒想到,等我一路狂奔跑回那個住了十八年的老小區,卻發現家門鎖。
有帶著執法袖標的中年大叔正在我家門口封條。
鄰居阿姨聽見我回來,悄悄推開一道門,小聲問:
「小可,你怎麼回來了?」
「你爸不是給你找到親媽了嗎?」
「去去,你親爸親媽有錢,這種窮窩地方,反正都被抵押了,以後你就別回來了。」
「你爸媽……你養父母也是為你好。你都不知道,上週你老師來電話之後,你養父在樓下了多久的煙……」
4
我怔住。
一週前,不僅僅高中班主任給父母打來了電話。
我們家還發了史無前例的爭吵。
老師打的是報喜電話。
那天晚上,高考終于出分了,我的績被係統遮蔽,我媽的老舊屏手機上白花花一片,一邊眯著眼睛,一邊點著螢幕問我:
「小可啊,媽這手機是不是壞了?」
「不是都出分了嗎?這個頁面怎麼全是白的呢?是不是出什麼錯了?快快,打給你老師問一下。」
班主任的電話就是那會兒打進來的。
說,我考了全市第三,是當之無愧的探花。
說現在可不止清北給我遞來橄欖枝,就連香港的大學都早已聯絡上校方,希給到一個面談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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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我的這個績,不僅學校會給厚的獎學金,不本市知名企業也願意幫助我完學業。
電話那頭班主任侃侃而談,爸媽卻啪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彼時我也正興著,因為我已經攢夠了拔智齒的錢,長久以來因為歪七扭八的牙齒而不敢張開笑的人生,終于要翻篇了。
可就在這時,我聽到我媽沉聲道。
「小可,大學你就在本市念。」
「本市也有不錯的學校,你想讀法律專業,在哪念都一樣的,爸媽找了你小舅的關係,到時候你畢了業,就進小舅媽的律所去當個實習律師。」
我媽碎碎念個不停,我卻好像忽然耳鳴了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