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去學校估分。
等回家時,舅舅舅媽已經離開,只有餐桌上的一個黑塑料袋昭示著他們曾來過家裡。
昏黃的燈下,爸媽像兩尊黑漆漆的乾枯雕像,沉默地坐在板凳上。
「這是什麼?」
我作快,一把掀開了黑塑料袋。
裡面板板正正地放著好幾捆紅紙幣。
「小舅舅終于肯還錢了?」
下一秒,我媽卻一把將塑料袋摟進懷裡。
「小孩子家家你知道什麼?」倉促又笨拙地轉移話題,「今天估分估得怎麼樣?」
「好的,京北大學應該問題不大。」
那天,我媽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爸坐在一旁大手在萎的小上默默地。
「一定要去念京北嗎?」
是啊,京北可是我的夢想啊。
明明在此之前,爸媽都卯著勁賺錢,攢錢,支援我去京北唸書。
可還沒等我開口,我媽就推搡我進了臥室。
「早點休息,別想東想西的。」
彼時我只覺得奇怪。
可此刻,所有線索串聯,我好像忽然知道問題出在了哪。
6
我問蔣麗借了錢,買了張去京市的車票。
不知道小舅舅家在哪。
但無所謂,我媽曾許多次講起小舅舅是個多聰明的孩子,講我像他小時候一樣,不僅老師講什麼一遍就會,還懂得類旁通,舉一反三,在學校績總是名列前茅。
然後就會講到小舅舅現在的工作。
「那可是大企業咧。」
聲音裡都是自豪。
我媽作為姐姐,父母早逝,弟弟年,自願放棄了自己的前途全力供小舅舅唸書上學。
即便小舅舅在婚宴上那樣對,即便後來幾次找小舅舅尋求幫助卻屢屢壁,提起他時卻仍忍不住驕聲音高。
我忍不住憤慨嘟囔。
「你把他當親人,他可未必也這麼想。」
我在小舅舅的公司樓下,從黃昏等到傍晚,又從傍晚等到明月高懸。
夕漸漸收走全部餘溫時,我看到小舅舅從大樓裡走出來。
邊走,邊匆忙地打著電話。
「我姐那邊我都代好了,你就放心吧。」
「那丫頭不過是他們撿來的,我才是親弟弟,孰輕孰重,心裡當然清楚……」
「幸虧那丫頭考得不錯,這次機會難得,我們一定得把握住!」
小舅舅從我旁走過,錯經過我時,甚至還因我上沾染了蛋灌餅的油味兒而嫌棄地擰了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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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舅!」
我大聲他。
他回過頭,好像第一次正眼瞧我。
怔愣一瞬後,凶神惡煞地一把將我拉進旁邊的小巷。
「你怎麼找到這的?!」
「誰告訴你來這找我的?!」
「我警告你,我可不是你小舅,你別瞎!」
我死死盯著他。
「我爸媽呢?!」
「我要找我爸媽!他們為什麼不要我了,是不是上次你來我們家的時候和我爸媽說什麼了?!」
小舅舅掀了掀眼皮。
「我也不怕坦白告訴你,你爸媽把你高考分數賣了。」
「你以為他們就那麼有善心,自己都吃不飽沒錢治病,還收養個被人丟在垃圾桶的小孩?」
他笑得張揚。
「別天真了,要不是你從小聰明,他們才不會這麼養著你。」
「如今也是你報答他們的時候了,你的學自然會有人替你去上,幸好你的確考得不錯,倒是省了我們的事兒了……」
「不過我警告你,你老老實實的,我還讓你在老家有個學上,你要是敢鬧大,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他一張一合,我卻好像什麼都聽不見了。
我想到那次我數學考得很爛,老師質問我考這麼差是不是長大想和我媽一樣去賣蛋灌餅。
紅腫著眼睛回家,我媽看見後,一把就拉住我。
「誰欺負你了?!」
等我哽咽著講完,我媽第二天一早沒開小吃攤,徑直拉著我去了學校。
當著教導主任的面把班主任劈頭蓋臉一頓臭罵。
我第一次知道,我媽居然能說出那麼多語,什麼德不配位,枉為人師,濫竽充數,狗眼看人低。
罵得口水四濺,大著嗓門拉拉個不停。
然後把我扯到班主任面前,無比篤定地說:「我閨聰明得很,將來一定有出息!」
那晚餐桌上,我媽又端了碗蛋羹到我面前。
蛋黃澄澄,水,上面還撒了蝦皮和香油。
「吃!多吃蛋,補充營養,下回考第一,給爸媽掙臉!」
而和我爸的飯碗裡,只有素素的一碗麵條,連醬油都捨不得多加。
心裡又沉又慌。
我這樣的一雙父母,他們真的會如小舅舅所說,過往十八年養育我、鞭策我、督促我,都只為了錢嗎?
7
我不信。
我找了他們很久,久到蔣麗不耐煩地打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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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 XX 街道 XX 診所,等你還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解決了趕來找我,你 daddy 等著見你呢。」
我在城中村看到了我媽。
比之前瘦了很多,上的 T 恤都好像大了兩號,空地掛在上。
我遠遠跟著。
直到走進了個小診所。
破舊不堪的病房裡,我爸安靜地躺在病床上。
白熾燈下,他瘦得嚇人,也老得嚇人。
我媽坐在病床邊的紅塑膠椅子上,自己和自己說話。
「老陳你說,我是不是真的命不好?小時候克死爹媽,好不容易養大了弟弟,結果和我也不親,如今兒終于長大人了,我卻把推遠了,還搶走孩子攢的錢,你說啊,會不會恨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