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世,沒了我的供養和犧牲,他們連大學都讀不完。
因果報應,果然不爽。
但我沒時間幸災樂禍。
六月底,推薦考試的報名開始了。
李淑珍果然有辦法——找了公社文教助理,說紅旗大隊掃盲班績突出,需要一名「有文化的知青」協助總結材料,順便參加考試,「檢驗教學果」。
介紹信開得很順利。
報名錶上,我在「報考類別」那一欄,猶豫了很久。
有三個選項:師範類、農林類、醫療衛生類。
前世賈玉清讀的是師範,後來轉行政,一路高升。
我提起筆,在「師範類」後面打了個勾。
不是想走他的路。
是想證明——他能走的路,我也能走。而且,我能走得更好。
25
七月初,考試在縣中學進行。
考場裡坐了三十多人,大多是二十出頭的知青,也有幾個本地的工農兵學員。監考老師面無表地髮捲,空氣裡瀰漫著張的汗味。
語文、政治、數學,三門,一天考完。
題目比我預想的簡單——語文考的是《為人民服務》讀後,政治是基本理論,數學只到國中水平。
但我知道,簡單的題目,才更看細節。
卷時,旁邊一個男知青湊過來:「哎,你最後那道幾何題,輔助線怎麼畫的?」
我沒理他。
「裝什麼清高。」他悻悻地走了。
走出考場,李淑珍在門口等我:「怎麼樣?」
「還行。」我說,「但錄取……不好說。」
拍拍我的肩:「盡人事,聽天命。」
等結果的那半個月,我照常上工、教課。只是夜裡看書時,偶爾會走神。
如果考上了,我就能離開紅旗大隊,去地區師範進修。雖然還不是正式大學,但至是條路。
如果沒考上……
那就繼續復習,等大學聯考。
七月底,通知來了。
沒考上。
李淑珍把結果告訴我時,語氣很平靜:「錄取了兩個人,都是本地幹部子。你的績是第三。」
第三。
差一點。
「不過,」話鋒一轉,「文教助理看了你的語文卷,說文章寫得很有思想,問你想不想去公社廣播站當通訊員——臨時工,但有機會轉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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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
廣播站?
「做得好,可以積累寫作經驗,還能接政策檔案。」李淑珍看著我,「去不去?」
我想了想,搖頭。
「為什麼?」意外。
「因為我的目標不是轉正,是大學聯考。」我說,「廣播站的工作肯定忙,會佔用復習時間。而且……我不想再被‘安排’了。」
前世我被安排了三十年,嫁人、生子、隨遷,每一步都是別人定的。
這一世,我要自己選。
李淑珍沉默了一會兒,笑了:「行,有主見。」
把通知單還給我:「留個紀念吧。這次沒,還有下次。」
我接過那張薄薄的紙。
上面印著我的名字,績,還有一行小字:「該同志政治覺悟有待提高。」
我笑了。
覺悟?
我的覺悟,就是不信命,不服輸,不認慫。
26
八月,唐山大地震的訊息傳來。
舉國震驚。
紅旗大隊組織捐款捐,我也捐了五塊錢——那是掃盲班補攢下的。
捐款登記時,劉隊長看了我一眼:「小沈啊,你也不寬裕……」
「盡一份心。」我說。
他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但第二天,他把我到隊部:「公社要組織抗震救災宣傳隊,下到各大隊宣講防震知識。咱們隊推薦你去。」
「我?」
「你教掃盲班有經驗,講話大家聽。」他說,「一天給十個工分,還管飯。」
我沒猶豫:「我去。」
這不是為了工分。
是因為我記得,前世1976年秋天,這邊發生過幾次小震,雖然沒傷人,但鬧得人心惶惶。如果能提前普及知識……
宣傳隊一共五個人,三個公社幹部,兩個知青代表。
培訓了兩天,就開始下大隊。
我負責講「家庭防震應急措施」——怎麼加固房屋,怎麼準備應急包,地震時怎麼躲避。
講的都是後世常識,但在1976年,新鮮得很。
底下聽講的社員,從開始的漫不經心,到後來的認真記錄。
有一次在鄰村講完,一個老大娘拉著我的手:「閨,你說床底下要放厚被子,那得用多棉花啊?我家就一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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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服也行,捲起來墊著。」我說,「主要是緩衝,不是非要棉花。」
千恩萬謝地走了。
帶隊的公社幹部老陳,五十多歲,聽完我幾次宣講,私下找我:「小沈同志,你是知青?」
「是。」
「哪年畢業的?」
「七二年。」
他點點頭:「講得很好,深淺出。有沒有想過……留在公社工作?」
「謝謝陳主任,但我還是想讀書。」我笑著拒絕。
他愣了愣,笑了:「有志氣。行,好好準備,國家需要你們這樣的年輕人。」
九月,宣傳結束。
我領到了一百二十個工分,還有一面「先進宣傳員」的錦旗。
姥姥把錦旗掛在堂屋最顯眼的地方,逢人就說:「我外孫得的!」
27
十月初,一個訊息悄悄傳開。
廣播裡的調子變了,報紙上的文章變了,連掃盲班的政治課容都換了。
李淑珍有天晚上來,神凝重:「可能要變天了。」
我沒說話,心裡卻跳得厲害。
我知道在說什麼。
也知道,這場「變天」之後,就是春天。
十月下旬,正式檔案下達。
整個國家,都在一種復雜的緒裡——有悲痛,有迷茫,但也有……的期待。
十一月,掃盲班停了半個月。
我再見到李淑珍時,瘦了一圈,但眼睛很亮:「沈玉蘭,你等的機會,可能要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