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國府抄家後,夫君的小青梅柳窈娘被沒為。
為贖,謝鈺掏空俸祿、變賣田產,最後到了我的嫁妝上。
還差五百兩。
他支支吾吾找到我:
「首輔壽宴,重金五百兩,尋舞跳霓裳羽曲。」
「這舞刁鉆,尋常歌伎都不會。」
所以呢?
「芷蘭,你素有擅舞之名,去跳一次可好。」
柳窈娘需要名節。
我就不需要麼?
謝鈺靈機一:
「你蒙著臉跳,既保全名節,又能給窈娘贖。」
「一舉兩得,豈不哉?」
1.
我定定地看著他。
這個清俊文弱的書生,家風嚴謹,最看重名節。
他母親是寡婦,曾經溪水濯足被外男所見,便自斷雙腳,流而死。
那座貞節牌坊,如今還是謝鈺引以為傲的東西。
如今,他竟要我去做歌舞伎?
謝鈺不自在地咳了一聲,著急道:
「芷蘭,你是我的正妻,府上主母,即便面紗掉了、被人知曉份……不管旁人如何指責,我自會珍重你,將你仍舊視若珍寶。」
「你本不會損失什麼。」
「可窈娘若因這五百兩銀子淪落風塵,此生便毀了。」
「你素來心善,難道忍心害至此麼?」
他眼中浮起痛。
「芷蘭,算我求你了。」
我心善。
所以我就必須出賣自己,去救一個不相干的人麼?
真是可笑。
害了柳窈娘的,明明是家族貪墨橫行,怎麼就了我?
燈花了一記。
「謝鈺。」我忽然開口。
「你母親當年斷足守節,」我對著銅鏡,慢慢梳理長髮,「若知道,今日你妻子去權貴宴前獻舞,會如何想?」
他臉驟變。
我繼續道:「那座貞節牌坊,還立在你謝氏祠堂前吧?每當你跪拜時,可曾想過——婦人之節在守,男子之節在何?」
謝鈺眉眼鬱,聲音發沉:
「我已與首輔的管事吳七爺說好了,明日晚,你去也得去,不去我就綁你去。」
「你若讓我失信,首輔怪罪下來,別怪我不留夫妻面。」
2.
我垂眸著梳妝臺上跳的燭火,指尖冰涼。
他是個心狠的人。
說得出。
做得到。
他母親的妹妹們從不與他往來,據說便是疑心他親手砍斷姐姐雙足,為博那座貞節牌坊和好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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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以試險。
「好。」
「我依你。」
他長舒一口氣,將我擁得更,下抵在我發頂:
「我就知道,我的芷蘭最是識大。」
「待窈娘了賤籍,我便接府,與你作伴。你是主母,不過是個妾室,斷不會越過你去。」
我緩緩從他懷中退出:
「既是為防萬一……夫君,你給我寫一封和離書吧。」
他神一僵。
我連忙扯住他袖,眼中泛起水:
「我不是真要和你離心的!只是……只是那等場合,萬一有差池,被人識破……我不能連累你,連累謝家門楣。」
「有這封和離書在手,若事發,我便說是早已被休棄,一切與你無關。」
「若一切順遂,這紙文書,回來我便燒了。我父親已故去,母親遠在江南,除了你,我還能依靠誰呢?」
「我信你,你怎能不信我?」
謝鈺沉片刻,用指腹抹去我頰邊淚痕,嘆道:
「芷蘭賢妻!」
「難為你想得這般周到。也好,便依你,先留個憑據以防不測。」
他走到書案前,鋪紙研墨。
筆尖懸停片刻,終究落了下去。
我站在側,看著他寫下——「立書人謝鈺,因與妻沈氏芷蘭不合,難以偕老,願立此離書,任其別嫁……」
「不合。」
我輕輕重復這四個字,心頭一片麻木。
當年房花燭,他挑起蓋頭,說的是:
「芷蘭,我謝鈺此生定不負沈老闆知遇之恩,亦不負你下嫁之。」
墨跡漸幹。
他吹了吹紙,遞給我,順勢又將我攬懷中,語氣溫和:
「芷蘭,莫要多想。當年我家道中落,還是個窮秀才,進京趕考的盤纏都湊不齊,是你父親資助于我,又將你許配給我,這恩我一直記得。」
「你放心,正妻之位永遠是你的,窈娘定會敬你重你。」
我將臉埋在他前,藏起所有緒:
「我曉得了。」
他心滿意足,這才離去。
去青樓陪那哭的柳窈娘過夜。
他還是秀才時,對我意,十分妥帖,府中窗簾換什麼,都一一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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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蘭開心最重要。」
「芷蘭喜歡的,我也喜歡。」
後來花我父親的錢買時文、請名師,中了舉人。
再後來,又藉助父親同年任副主考的關係,請那位大人指點,進士及第。
他漸漸跋扈起來。
府中事務不再知會我。
如今,柳窈娘一事,也不再與我商量。
如今已和離了。
既如此,我也不用知會他。
今晚就下江南,回家去!
3.
我喚來陪嫁的兩個心腹丫鬟,春鶯和秋雁。
們自小跟著我,最是忠心不過。
「簡單收拾,只帶要的。」
我聲音得極低。
「銀票、細、我的妝匣。還有,去把庫房和各箱籠的鑰匙,連同所有賬本,都取來。」
春鶯瞪大了眼,秋雁卻立刻會意,轉便去。
不多時,東西齊備。
鑰匙沉甸甸一串,賬本厚厚幾冊。
沒有這些,謝鈺永遠不了庫房裡的銀子,更休想從我那些陪嫁鋪子裡支取分文。
「姑娘,咱們這是……」春鶯聲音發。
「回家。」
我係好披風,將荷包藏好。
「回江南,沈家。」
沒有驚任何僕役,我們從角門悄然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