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青篷馬車等在巷子暗,車夫是秋雁的表親,可靠寡言。
馬蹄嘚嘚,碾過寂靜的街道,直往城門。
謝鈺如今不過是六品京,還沒那麼大面子讓城門為他夜開,但我們沈家商號常走夜貨,與守城的老軍頭有些香火分。
一錠銀子,便換來側門一道窄。
馬車沖出城門,奔向通州碼頭。
我心跳如鼓,卻奇異地鎮靜。
河風帶著的水汽撲面而來。
「開船。」
我踏上跳板,不再回頭。
帆吃滿了風,船微微一沉,便離了岸。
槳聲欸乃,攪碎一河星。
龐大的京師城墻在夜中逐漸模糊、小,最終沒在黑暗裡。
我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脊背慢慢鬆弛下來。
「姑娘,接下來去哪兒?直接回湖州老家麼?」
秋雁遞上一盞溫熱的安神茶。
我搖了搖頭。
「不。修書一封,用最快的法子遞回家裡,讓母親即刻,去蘇州姨母府上小住幾日。」
姨丈是蘇州知府,正四品,謝鈺的手不到那裡。
「我們嘛……去杭州。」
春鶯眼睛亮了亮。
我抿了口茶,著黑沉沉的河面,遠已有早起的漁火點點。
「總得讓他急一急,找一找。」
我語氣平淡。
「也總得讓我自己,氣。」
杭州富庶繁華,水路通達。
我時隨父親去過幾次,印象裡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
父親與人談生意時,窗外西湖上永遠氤氳著看不真切的淡墨山影。
那時我只是個被養著、偶爾探頭看看外間天地的閨閣。
如今,父親不在了,曾經的歸宿謝鈺也已囚籠。
我要憑自己,好好看看這天地。
船公調整著風帆,河道漸寬,水聲潺潺,更深的夜。
東方,已泛起一蟹殼青。
謝鈺此刻,大約正摟著柳窈娘,溫言語,做著左擁右抱、前程似錦的夢吧。
他很快就會醒來。
面對空空如也的庫房鑰匙匣,面對一堆無法支取的賬本,面對首輔壽宴迫在眉睫卻失蹤了的舞伎。
捉襟見肘。
首輔之怒。
想想……就令人發笑呢。
我了那封帶來自由的和離書。
杭州。
甚好。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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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在杭州碼頭泊穩時,已是薄暮。
西子湖上籠著淺金的煙靄,遠山如黛,近水樓臺的燈火次第亮起,果真如記憶中那般,繁華繾綣。
父親在此置了一小院子,如今還有老僕常媽媽照看。
此,謝鈺不知。
我心下稍安。
梳洗用飯後,我便讓常媽媽去打聽一個人——蘇盈盈。
當年我習舞,父親請的便是這位名江南的蘇大家。
只教了我半年,便因故北上,據說後來了某位貴人的府邸。
常媽媽訊息靈通,不過兩日便打聽著了:
「蘇大家如今在齊王府,是小郡主的教養嬤嬤,很得臉面。」
齊王府?
我沉。
齊王是今上堂弟,地位尊崇,卻一向低調,風評尚可。
「只是……」常媽媽面難。
「聽說蘇大家前幾日不慎扭了腰,正臥床休養。偏生小郡主下月要在太后千秋宴上獻舞,如今無人教導,王府裡正發愁呢。」
我沉片刻。
我如今雖有和離書在手,但若謝鈺矢口否認、反咬一口,我一介孤子,終究勢弱。
齊王府,或許能庇護一時。
「備車。」
我起,
「去齊王府側門求見,就說……故人沈氏,聽聞蘇大家抱恙,特來探。」
齊王府氣象不俗。
門房聽我報上姓名與來意,又見常媽媽遞上蘇盈盈贈我的一枚舊玉環為信,不敢怠慢,進去通傳。
不多時,一個嬤嬤引我進去。
榻上,靠著一位四十餘歲的婦人,面容依稀可見當年明麗,眉宇間卻多了風霜與爽利。
正是蘇盈盈。
看見我,先是驚訝,隨即落在我簡素的衫和未戴任何釵環的髮髻上,眉頭蹙起:
「芷蘭?你怎麼這副打扮?謝家那小子呢?」
故人相見,無需太多寒暄。
我屏退左右,只留春鶯在門口守著,簡略將事說了。
謝鈺不合,已和離,打算回江南定居。
蘇盈盈聽完,一掌拍在榻沿,柳眉倒豎:
「好個忘恩負義的東西!當年他窮酸一個,若不是你沈家,他骨頭都不知道爛在哪條裡!如今竟敢如此作踐你?妻為伎?他也配談聖賢書!我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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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得口起伏,牽傷,哎呦一聲。
我忙上前扶:
「老師息怒,仔細子。」
抓住我的手,上下仔細看我,眼中滿是心疼與憤慨:
「你呀,看著順,裡卻是個有主意的。離了好,那種爛泥坑,早離早幹凈!」
罵了一通,氣順了些,才嘆道。
「只是你一個子,日後如何打算?你母親那邊……」
「母親已去蘇州姨母家暫住,無礙。」
我輕聲問:
「聽聞老師扭傷了腰,小郡主的舞……」
說到這個,蘇盈盈眉頭又鎖了:
「可不是!太后千秋,郡主想獻一支《綠腰》,這舞靈俏,最合郡主年紀,我已教了個開頭,誰承想……唉。」
「王府裡也尋了幾個舞師,要麼匠氣太重,要麼本不通此舞髓。」
「郡主這幾日都不大開心。」
說著,目落在我上,忽然一亮:
「芷蘭,我記得你當年學《綠腰》,就極有靈!你這回來得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