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順勢起,對盈盈一拜:
「若老師不棄,王府不嫌,芷蘭願代老師之勞,盡力教導郡主。」
蘇盈盈大喜:
「好!好!我這就去稟告郡主!」
拉著我的手,低聲音,快人快語,
「郡主年紀雖小,最是和善明理,王爺還未娶妻,老太妃又一心禮佛,府中由我執掌。」
「你只管安心住下,教好郡主,旁的事有我。」
「謝鈺那混賬若敢找來,王府的門,他也得掂量掂量才敢敲!」
5.
小郡主名喚蕭令儀,年方十歲,生得玉雪可,一雙杏眼靈澄澈。
初見時,穿著鵝黃襦,好奇地打量我。
聽完蘇嬤嬤介紹,便規規矩矩行了個禮,聲音脆生生的:
「沈姐姐安好。」
喚我姐姐。
我心裡微微一。
教導在王府臨湖的水榭中進行。
窗外碧波漣漣,荷葉田田,風裡帶著水汽與花香。
我將《綠腰》的淵源、意境、法要領細細講來,又親自示範。
裾翩躚,腰肢。
多年未跳,起初有些生疏,但舞步與韻律早已刻骨。
幾個回合下來,便漸佳境。
水袖拂過欄桿,回眸顧盼間,彷彿還是那個在父親庇護下無憂無慮習舞的。
一曲終了,氣息微。
小郡主早已看得呆了,杏眼睜得圓圓的。
半晌才「哇」一聲,拍著手蹦跳過來,小臉興得泛紅:
「姐姐!你跳得太了!像……像畫裡的仙下了凡塵!不不,比仙還好看!」
眼中全是驚艷和崇拜,毫無雜質。
被這樣看著,連日來在心底的霾,似乎也被這赤誠的目驅散了些許。
「郡主喜歡便好。」
我莞爾,拭了拭額角細汗。
「我們開始學第一個作可好?」
學得極認真,一點就,段又,進步飛快。
只是偶爾,會託著腮,看著湖面發呆,小小的眉頭蹙著。
一日午後,練得累了,我們坐在水榭邊喂魚。
忽然悶悶道:
「沈姐姐,杭州知府家的三姑娘下帖子請我去家賞荷,我不太想去……每次都顯擺爹新給找的先生,要麼就是說別家姑娘的閒話。可若不去,們會不會覺得我擺架子,不理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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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捻著魚食,輕輕撒水中,看錦鯉爭相啜食。
「郡主。」
我側頭看。
「真正的朋友,不會因你一次婉拒便疏遠你。若因你不去便背後編排、冷落你的,那本也不是值得心的朋友。」
眨眨眼:「可是……我是郡主,要寬和,不能輕易開罪人。」
「寬和是氣度,並非要委屈自己迎合所有人。」
我聲音溫和,卻清晰。
「拒絕不喜歡的邀請,並非得罪。就像這湖裡的魚,有的吃這邊的食,有的聚在那邊。」
「各得其所,便很好。」
「若強求所有魚都圍在一,反而了。」
似懂非懂,突然抱住我:
「姐姐,你早點來齊王府該多好呀。老太妃不是我和王兄的親母妃,從不敢管教我們,蘇嬤嬤太忙了,我也不想拿這點小事去打擾,王兄呢他才不懂孩子細膩的心事,是個笨蛋。」
「丫鬟姐姐們都出嫁了,小丫鬟們不敢跟我說話。」
「我好悶哦。」
又有一夜,我路過寢殿外,見裡頭燈還亮著,便進去瞧。
正窩在榻上,抱著一本話本子,看得眼圈紅紅,鼻尖也紅紅。
見我進來,搭搭:「沈姐姐,這書生和小姐太好了……為什麼有人總要歷經磨難?我以後……也想嫁一個這樣的書生,才華橫溢,深不渝。」
我坐在榻邊,拿帕子替拭淚,心下卻苦笑。
當年我也曾這般憧憬過。
「郡主,」我斟酌著詞句,「話本里的書生,自然是好的。可世間男子,並非都如書上寫的那般。有些人,初時或許也是翩翩君子,滿口仁義道德,可時日久了,或因名利,或因私慾,便會出另一番面目。」
仰起臉:「那該如何分辨?」
「察其言,觀其行,更要看他在利益關頭、在弱勢之人面前的抉擇。」
我想起謝鈺,聲音淡了下去。
「甜言語易得,始終如一的擔當與尊重卻難。郡主還小,將來自然會有王爺為您留心。只是切記,莫要只聽他說什麼,要看他做什麼。也莫要……輕易將終寄託于虛幻的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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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著我,安靜了許久,才小聲說:
「沈姐姐,你懂得真多。你一定是遇到過不好的人,才明白這些,對不對?」
我鼻子一酸。
自那日後,待我越發親近依賴,練舞間歇,總黏著我說些小姑娘的心事,或是我時隨父親走南闖北的趣聞。
我姐姐,喊得又甜又糯。
水榭練舞了每日最安寧的時。
有時,我舒展姿,郡主跟著模仿,湖風拂過,帶來遠約的竹聲。
有一回,我跳至酣,忘旋,水袖丟擲一個圓滿的弧,恰合上某個節拍。
就在那一瞬,從不遠湖面縹緲的煙波里,忽然傳來一陣琴聲。
清越、空靈,正正切合著我舞蹈的韻律。
幾個音之後,竟有跟隨、應和之意,彷彿琴之人隔水看到了這廂的舞姿,即興相和。
我作微頓,郡主也停了下來,驚喜地指向湖面:
「姐姐你聽!琴聲!真好聽,和你的舞配極了!」
琴聲悠悠,並不張揚,卻如影隨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