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轉折起伏都恰到好,襯託得舞蹈意境更顯空靈。
一曲舞畢,琴音亦裊裊而散,餘韻彷彿融了湖山之中。
此後幾日,每逢我們在水榭練舞,尤其是跳得投時,那琴聲時常會不期而至。
有時是完整的曲子,有時只是寥寥幾個清音點綴。
始終隔著一段距離,從不見琴之人的影,唯有樂音穿水渡風而來,默契得驚人。
派人去打聽。
下人只說湖那邊連著王府的別院,偶爾會有客居的琴師在其中休憩練手,是誰也說不清。
我心中生了些微妙的漣漪。
這琴聲裡的理解與應和,如同隔水知音,給了我一種難以言喻的藉。
是誰呢?
我偶爾會對著琴聲傳來的方向微微出神。
郡主扯扯我的袖子,捂笑:
「姐姐,你是不是也想見見那位彈琴的先生?他的琴彈得這樣好,一定也是個很溫的人吧?」
我收回目,輕點的鼻尖:
「專心練舞。太后千秋宴可沒幾日了。」
6.
京中來信了。
是我陪嫁鋪子的老掌櫃寫的。
我坐在窗前,就著天,一字字看完。
信上說,我走後第二日。
謝鈺正要取銀子給柳窈娘買珠寶,這才發現庫房鑰匙不見了。
他起初以為遭了賊,暴跳如雷。
待發現我慣用的首飾細亦不見,才恍然明白——我攜款私逃。
他立刻派人星夜兼程下江南,直撲湖州沈家老宅,自然撲了個空。
「他竟還打著接岳母回京頤養天年的旗號,要把老夫人起來,呸!誰不知他是想扣住老夫人姑娘您就範!」
老掌櫃在信裡恨恨寫道。
鑰匙賬本在我手,他不了庫房現銀,便想變賣我的嫁妝田產鋪面。
那是父親留給我的基,契約名頭皆是我沈芷蘭。
他氣勢洶洶帶著人去鋪子裡,要查賬、要收房。
「姑爺……不,那謝鈺竟說什麼夫為妻綱,鋪子既為嫁妝,便是謝家之。老朽當場拿出姑娘您當年立下的字據,言明鋪面獨立經營,盈虧自負,與夫家無涉,且有衙門紅印。他辯不過,竟想強搶地契,被夥計們拿著棒請了出去,街坊都瞧見了,好不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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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此,我角彎了彎。
父親當年堅持要立那麼多字據,我還覺得他多慮,如今方知深意。
首輔壽宴之約,如同懸在謝鈺頭頂的利劍。
他誇下海口,應承舞伎,如今去向不明,騎虎難下。
信中後面的話,讓我指尖微微發涼,又覺一陣荒唐可悲。
「……他竟鋌而走險,將柳窈娘從坊中帶出,扮作良家,塞進了首輔壽宴的歌舞班子裡!」
柳窈娘?
跳《霓裳羽曲》?
我幾乎能想象那場景。
柳窈娘曾是大家閨秀,或許學過些歌舞,但那支舞……絕非等閒可。
謝鈺這是病急投醫,也是將柳窈娘往火坑裡又推了一把。
果然。
「舞至中途,柳氏怯,被人認出段。坊的老鴇帶著奴,竟一路追查,鬧到首輔府上!當場指認那蒙面舞便是失蹤的奴柳窈娘!」
信紙在此洇開一小團墨跡,寫信的老掌櫃想必也是激不已。
「首輔大人何等人,壽宴之上竟出了冒充舞伎的醜事,臉鐵青!柳窈娘被當場拖走,據說……當夜就被迫接了客。」
「謝鈺此事辦得蠢極,又怒首輔,已被貶為八品閒職,丟去了犄角旮旯的衙門坐冷板凳。京中同僚皆知此事,引為笑談,他如今是面掃地,門庭冷落。」
謝鈺汲汲營營,最後落得聲名狼藉。
實在是天道好回。
信的末尾,筆跡變得凝重:
「小姐,謝鈺雖暫時焦頭爛額,無力追尋,但他近日在酒樓醉後曾放話,說終有一日,必要讓小姐您也嘗嘗他和柳氏親經歷的苦楚。」
「此人睚眥必報,心已偏,小姐千萬小心。」
睚眥必報?
我輕輕折起信紙,靠近燭火。
他讓我嘗的苦楚還不夠多麼?
妻為伎,罔顧恩義,如今自作自,卻還要將罪責歸咎于我。
窗外,約又飄來一陣琴聲。
今日的曲子有些不同,清泠泠的,帶著幾分曠達的意味,滌塵世的汙濁與煩憂。
彷彿在安我。
我靜靜聽了一會兒,心中那點因來信而泛起的波瀾,漸漸平息。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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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郡主抱著新得的彩繡舞跑進來,滿臉雀躍。
「你看這料子,襯不襯《綠腰》?」
「很襯。」我微笑,替理了理跑的額髮。
「郡主穿上,定如荷葉上的珠般靈。」
「那姐姐快幫我試試!」拉著我,迫不及待。
「後天就要啟程進京了。」
「姐姐,你去麼?」
「我和王兄都好想你一起跟著去。」
7.
蘇嬤嬤常送來些東西。
有時是一匣子珠寶氣的首飾,有時是罕見的前朝樂譜,有時甚至是一張名貴的古琴。
總笑著說:
「王爺說沈娘子教導郡主辛苦,這些小玩意兒,聊表謝意。」
小郡主也時常晃著我的胳膊,一臉認真:
「姐姐別怕,王兄說了,誰敢欺負你,他就幫你打回去!他可厲害啦!」
我心中念,卻也疑。
這位齊王殿下,我從未見過,為何待我如此周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