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離開東宮那日恰逢冬至。
小福子捧著一碗扁食慨:「還以為裴姑娘就算做不了太孫妃,至也能封個太孫嬪,殿下竟這般不念舊。」
旁邊的小安子哼了一聲:「什麼舊,秦姑娘的祖父可是一代鴻儒,裴姑娘的父親只是個五品員外郎,殿下自然分得清。」
說完啜了口湯,卻被燙了舌頭。
小福子嘆息一聲:
「也不知等秦姑娘來了,我們還能不能吃上扁食。」
「裴姑娘怎麼就是個泥人兒子,也不知爭上一爭。」
我立在廊下,只恍然想起六年前離開家時,好似也是冬至。
1
我十二歲就進了宮,算來已有六年不曾歸家了。
六年前我被皇后娘娘以婚約之名接進宮裡,與皇太孫蕭淮培養。
那是景元二十三年冬,太子與燕王一同死在了北境。
訊息傳回來後,太子妃不住打擊,跟著去了。
太孫蕭淮一下失了父母,整日將自己關在東宮的寢居不肯出來。
皇后中年喪子,本已哀痛至極,唯一的孫兒又這般令憂心,無奈之下,便將我接進了宮。
我與蕭淮隔著房門說了三天話。
幾乎是我一直在說。
他偶爾出聲,讓我閉。
我便聽話地閉,過一會兒再接著說。
從我家的狗說到宮裡的貓,從我娘做的鮮餅說到宮裡的棗泥糕。
到第三日,蕭淮的話多了一句:「這段你說過了。」
于是我從善如流地換件事說。
終于在我按時吃第九頓飯的時候,蕭淮突然打開門,奪走了我的碗,囫圇吞下了剩的小半碗粥。
一旁的太監喜極而泣,匆忙跑去回稟皇后。
自此我便在東宮住下了。
每日陪著太孫,照顧他的飲食起居。
蕭淮脾氣不好,為人挑剔,食慾比脾氣更加捉不定。
夏日說天太熱食慾不振,冬日說天太冷胃口不好。
晴天要讀書不想進食,雨天要睡覺沒空吃飯。
皇后娘娘一皺眉,東宮上下就得費盡心思哄他吃飯。
也許是我吃相下飯,他倒肯給我三分薄面,每當我陪著他用膳時,便肯多吃一些,漸漸臉也紅潤了些。
東宮上下都鬆了口氣。
今春太孫行冠禮時,我也滿十八歲了。
太孫從滿稚氣的年長了穩重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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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十分滿意,便不再事事拘著他。
先是解了不許他出宮的令,而後正式讓他進朝堂歷練。
蕭淮不負所,越發有儲君的模樣了。
只是話也越來越了,行事也愈發令人琢磨不了。
昨日午後,他忽然從崇文閣回來,按住我為他倒茶的手:「映真,明日你就出宮回家去吧。」
「還有,我們的婚約就不作數了。」
那時他背而立,冬日的彌散進來,彷彿在他周鍍了細細的金邊兒。
初到東宮時,比我大兩歲的蕭淮只與我一般高,如今我須得仰頭才能看到他的臉。
可我現在見他須得俯首躬,所以再也看不清他的神了。
我怔愣許久,平靜地應了聲「好」。
蕭淮鬆開我的手,默了許久,最終什麼也沒說,轉去了皇后宮裡。
傍晚我到皇后的棲宮時,宮剛收拾了碎茶盞出來。
皇后召我到前,握著我的手嘆氣:「阿淮也真是胡鬧,我勸也勸不住。」
言語間彷彿對我有千般不捨。
其實他們本不必這般演給我看。
這大半年秦家姑娘常常出棲宮,近來太孫更是與出雙對,這些都是闔宮上下有目共睹的。
秦姑娘是皇后的侄孫,自養在江南,去年才隨其父秦大人調任回京。
起初大家看我的目都帶著憐憫,後來則更多是期待。
期待蕭淮會如何置我。
這一天終于來了。
皇后握住我的手了:「好孩子,這些年倒耽誤了你。」
「可姻緣一事終歸強求不來,如今他與阿玉兩相悅。」
「況且,你們當初並未正式立下婚書,便也算不得正式婚約。」
太子妃去世得匆忙,確實並未立下婚書。
我垂目斂容,只說:「是映真沒有福分。」
皇后見我這般乖巧,似是放了心,目愈發慈:
「來日你若是有心儀的郎君,只管來找我賜婚。」
我謝恩稱是,安靜地退了出去。
階前的雪已落了厚厚一層,廊下的燈籠被風吹歪了子,過柱子發出刺耳的聲音。
提燈的小宮凍得子發抖,只敢用目晦地催促我。
我接過燈籠朝笑笑,「快些回去吧,不必送我,這路我得很。」
小宮猶豫一瞬,激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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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東宮到棲宮,這條路我日日都要走上至兩個來回。
六年來不曾有一日例外。
從未覺得像今天這樣漫長過。
2
我在東宮住了六年,其實也並沒有什麼行裝可收拾。
進宮時年歲尚小,帶來的飾早不合,這些年裴家也並未送過東西進宮。
唯有蕭淮每年送的生辰禮,整齊地擺滿了博古架。
可這些東西是皇家賞賜,帶走也不合適。
思忖間,一陣猛烈的大風忽地將窗戶吹開。
燭火被撲滅了,屋裡頓時一片漆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