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喜嬤嬤熱招呼我一同歇息,隨後領著小雪出去抱柴。
柴火霹靂,只餘我與葉南舟。
我隔著燃燒的火焰,藉著火,去瞧對面的葉南舟。
他微閉著雙目,一紅,清雋俊朗。
我們婚時,是在國喪期間,因不能大大辦,于是只能穿著尋常的服拜過天地就算了婚。
那晚。
葉南舟與我飲過合衾酒,便同我保證。
之後一定會讓我穿上冠霞帔,他紅妝十里替我補上婚嫁之儀。
那天開始,我就在期盼,待我們穿上婚嫁禮服,會是如何模樣。
我心裡湧起一陣悲悸。
如今再著嫁,卻是各自婚娶,再不相干。
我隔著躥高的火焰,就這樣靜靜地,失神看著葉南舟。
不知過了多久,葉南舟烏黑眼眸平靜朝我看過來,平靜的眸裡帶著明顯的厭惡。
我迅速別開眼。
他卻冷然繃著一張臉,開了口:“林晚星,段家並無喜訊,也並無納妾之意。”
山狹小,寂靜得只能聽見急促的息聲。
冷汗浸溼後背,我的心跳從腔裡用力往外撞著。
他是……都知道了?
然而,下一瞬就又聽他說:“林晚星,給段景淮那浪子做外室,是你自願還是家人定下的?”
他竟以為我是給段景淮做外室。
外室,是比妾還要低賤的。
也不怪他如此想。
阿爹出事時,他曾上門來問過的,他問我是不是怕拖累他,才與他和離。
他在雨中站了整夜,說若阿爹有冤屈,他替我申;
他把房契地契給我,他說他會努力科考仕,替我撐起林家門楣。
那時我怎麼說的?
我說:“替我撐起林家門楣?葉南舟,你一無權勢二無基,往後更是無能,你倒是說說要替我怎麼撐?”
我還說:“若你真的想再娶我,那便認回葉相這個父親,給我榮華富貴,我還能忍著噁心和你這個廢人在一起。”
葉相是他發誓斷絕關係的父親,更是為了扶正外室死他母親的仇人。
我撿最傷人的話說,也將他傷了個徹底。
收回思緒,我低下眼,強扯出一抹苦笑:“我若不願,沒人能讓我低頭,我自是心甘願的。”
Advertisement
“段景淮雖浪多,但家財萬貫,對外室更是願花千金哄著,我就是欣賞他做派,與我一樣。”
葉南舟厭惡的眸幾乎是直直扎了過來。
犀利得我不敢抬頭去看他。
他冷笑一聲,譏嘲淡淡從角溢位。
我攥著手心,任他的漠然冰冷,刺得我千瘡百孔。
就在這時。
小雪拿著婚書進來,慌慌張張打破了這沉寂。
“小姐,婚書都被風雪弄溼了……”
走得急,被碎石一絆,整個人‘砰’地向前栽在葉南舟面前,懷中婚書‘唰’地散開,攤開在地。
葉南舟垂眸,目落在那紙幽契上——
【今有段家郎君予昭為國捐軀,哀其魂孤,林家晚星自願與君結下幽契。】
第5章
小雪手快,忙將婚書撿起爬了起來。
我呼吸已經變輕,突然又想起葉南舟有夜盲症,暗便視不清。
剛找回息,後腳進來的,他的喜嬤嬤訝異追問:“婚書?林小姐不是要嫁段家為妾嗎?正妻才會有婚書呢。”
我幾乎是直接口而出:“是小雪的婚書,我替在上相看了人家。”
替小雪相看了人家是真的,我死後,便放自由。
葉南舟卻是徑自轉了,這讓我面上極力維持的平靜又顯得可笑極了。
風雪瀝瀝不停歇。
丫鬟婢子們熬了一日,這夜終于支撐不住,橫七豎八靠在壁邊睡了過去。
呼吸聲漸漸綿長,我卻全無睡意。
外風雪聲漸弱,柴火霹靂,我渾有些發燙,想吹些涼風散散熱氣。
行至口,卻發現葉南舟倚在壁旁,有些悵然失神,拿著酒壺仰頭往腔裡灌。
我旋即往後退,想回山,卻踩到了枯樹枝。
“嘎吱”一聲,惹得葉南舟回了頭。
我一眼便看到了他脖頸上那道猙獰疤痕。
記憶翻湧而來。
那一年祖母生辰,他陪我回府慶賀,祖母給姐妹們備了錦織布匹,我去得最早,卻是最後被允許挑選的,撿的都是們剩下的。
Advertisement
幾日後,我寢房桌上便放了一件華貴的雲錦羅。
我落淚,不解風的我的郎君,懂我未曾言說的難過。
很久之後,我才從他的同僚口中得知,那雲錦羅是馬球比賽的彩頭,他脖子上那道疤痕便是那次打馬球落下的。
“林晚星。”
葉南舟把我從回憶裡拽了出來。
我有些詫異:“嗯?”
他紅立于風雪中,霜冰落在墨髮間,聲音也凍人。
他說:“以後別再有意無意出現在我眼前了,就當我們從未相識。”
話落,他不等我回應便轉走向更遠的山外。
是去檢視碎石清理進度。
我的艱也來得後知後覺,我就這樣靜靜地站著,看著。
看著葉南舟越走越遠的影,聽著雪山上只有嗚咽的風聲。
我這一生,一直在順從,唯一忤逆父母,便是嫁他為妻。
那三年好像一場不真切的幸福幻夢。
他曾對我那樣好過,我當然不會讓他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