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朋友指著枕邊的照片,問:「這是誰?」
冬季雪深,一對祖孫蹭了鄰居家的相機,拍著只有兩個人的全家福。
老的那個,在地震中失去了丈夫和兒。
小的那個,尚在襁褓裡就沒了父親,後來又沒了母親。
們該是全天下最孤單最可憐的兩個人。
但那一個除夕,因為這張照片,們過得很開心。
侄孫的眼睛天真無邪,手指按住的地方,恰好是么兒的笑臉。
外婆沉默了片刻,說:「這是你燦燦姐姐。」
小孩又問:「那怎麼不來看你?」
家長狠狠地打了一下他的屁:「閉!吃你的蘋果去,廢話怎麼這麼多?」
外婆又陷了漫長的沉默。
直到家長帶著小孩兒要告辭。
才抬起頭,告訴那孩子:「燦燦會來看我的。只是,還沒找到回家的路。」
門外,鄰居大娘拎著熱水壺,輕輕抹了一下眼睛。
外婆要把看病的錢還給鄰居大娘。
大娘不肯收。
把外婆拉到一邊,問:「秀花,你是不是故意燒的炭?」
外婆笑了一下,沒回答。
大娘急了:「你是在發神經!」
外婆給倒了一杯水:「你喝點兒吧。」
大娘拉住:「你好好活著,說不定燦燦沒死,你能等到回來的那天!」
外婆平靜地告訴:「燦燦回不來了。」
窗外北風呼嘯。
大片大片的雪花飄落。
猶如紙錢燒的灰燼。
外婆酸地眨了眨眼睛,又補充一句:「都是我害的。」
5
那改簽的航班。
只是提早了兩天,就要了么兒的命。
而更為可笑的是,飛機失事後,么兒的同學特意帶去城裡看了病。
腫瘤科最權威的那位醫生,篤定地告訴,沒有生病。
「肺部疑似病灶」,只是誤診。
滿頭白髮的醫生見慣了生死,早對人有了預判。
他以為老太太虛驚一場,會如釋重負。
卻沒想到老太太淚如泉湧,追問:「我的肺真的沒問題嗎?你要不要再看看?」
那樣子看上去,竟然是恨自己沒有生病。
從醫院出來後,何秀花整宿整宿地睡不著覺。
恨自己沉不住氣,不該給么兒打電話。
晚幾天打電話會怎麼樣?會死嗎?
一把年紀了,還這麼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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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好了,你倒是沒死,你么兒替你死了!
你么兒替你死了!
沒人責怪。
可那些字字句句,從心裡長出來,爬遍全上下。
如附骨髓。
何秀花甚至想起了早逝的丈夫和兒。
他們死在了地震中。
而因為外出打工,逃過一劫。
漆黑的深夜,從夢中驚醒,滿頭是汗。
想,他們不該死的啊,肯定是克死了他們。
就像,克死了么兒一樣。
都是的錯。
淚水從眼眶落,一串串,又一串串。
流到臉頰上,流到下上,打溼了襟,打溼了枕頭。
抱著陳舊的相簿,翻開一頁,看見年輕的丈夫,看見褪的兒,看見小小一團的么兒。
相機定格了他們的生命。
活著的人,只恨自己還活著。
6
我想給外婆託夢。
第一次做鬼,我沒有經驗。
我又去請教老槐樹下站著的那個老靈魂。
他掀開眼皮,冷漠地告訴我:「託夢可以,你還是得燒魂。」
他再次強調,燒完第三次魂魄的時候,我就無法投胎做人。
他還說,最蠢的鬼才會接二連三燒魂。
我知道,但我願意做只蠢鬼。
在外婆擰開農藥瓶子的那一刻。
毫無預兆地昏睡過去。
夢境裡,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睜開眼,邊坐著的不是鄰居大娘,而是的么兒。
如願以償。
看見我的那一瞬間,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抖著,一把將我摟在了懷裡。
摟得好好,我的眼淚全洇在襟上。
而哭得全發抖,不可自抑。
我是聽過這樣淒厲的哭聲的。
在家屬會宣佈停辦的那一年。
民航局外圍著好多好多家屬,白髮蒼蒼,風塵僕僕。
老太太說你們不找了嗎?要是他們還活著呢?
的兒和外孫都在那架飛機上。
而的婿,已經另娶他人。
工作人員為難地再三解釋。
搜救資源有限,堅持查了五年,已經盡了人道主義義務。
老太太抓著他的手,撲通一下跪在地上。
說,求你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啊……
耳邊外婆的哭聲,和那年民航局外的哭聲,重疊在了一起。
外婆終于鬆開了我,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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撥開我上的水草,我骨骼嶙峋的肩膀。
從我空無一的眼眶中看過去,最後嚎啕大哭。
「么兒,么兒,你苦了,都是我的錯啊!
「你知不知道,我沒有生病啊,我害你坐飛機,我害死了你啊!」
我搖了搖頭,告訴:「不是你的錯。」
你沒有克我。
你不是掃把星。
飛機失事,可以是人為,可以是意外,甚至可以是我的命數。
但唯獨,不會是你的過錯。
你應該長命百歲,壽終正寢。
請不要,不要帶著愧疚和悔恨結束你的生命。
外婆輕輕吹一吹我白骨化的手指,問我:「疼嗎?」
我只思考了一瞬,肯定地告訴:「疼,很疼。」
外婆的眼圈紅了:「我馬上來陪你,你等等我,我馬上來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