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搖了搖頭:「不,我不要你來陪我——外婆,你可以接我回家嗎?」
遲緩地抬起頭,看著我。
我注視的眼睛,重復一遍:「這裡的海好黑,水好冷,魚一直在咬我。你可以把我,帶回家鄉嗎?」
7
夢境消逝。
我趴在槐樹下,虛弱至極。
老靈魂靜靜飄過來,說:「你該去投胎了。」
我反問他:「你怎麼還沒去?」
他頓了片刻,說:「我還有事沒辦完。」
我笑了:「我也有事沒辦完。」
他問:「你外婆已經不會尋死覓活了,你還要幹什麼?」
我默默注視著月亮升起,輕聲說:「我想陪著外婆,找到我的骨。」
他嗤笑:「我看你是想再燒第三次魂!」
我不說話了。
他又追問:「值嗎?人都是要死的,你做這些本不會知道。你這麼做,值嗎?」
我笑了笑,告訴他:「值啊。」
我曾經花了很多力氣,付出很多努力,只為了走出落後的大山和城鎮。
後來我又絞盡腦,無限鑽營,只為了留在大城市。
當飛機從高空墜落、死亡向我無限近的時候。
我腦海中出現的並非什麼升職加薪,什麼房價油價。
我只是後悔,沒有多回那座村莊,沒有多陪陪我的外婆。
這天的月亮很圓,月很亮。
兩隻孤魂野鬼,安靜地著月亮。
我問他:「你為什麼不去投胎?」
他說:「做鬼多爽。」
呵呵,狗騙子。
分明是心有牽掛。
我懶得拆穿他,繼續曬月亮。
他陪我一起曬,過了很久,冷不丁又說:「喂,記得早點投胎。」
8
不久後,是農曆初一。
每個月的初一十五,何秀花總是要去廟裡上香。
以前求菩薩保佑么兒平安。
現在,跪在團上,眼淚從衰老的臉上下來。
求菩薩,能不能讓把么兒的骨帶回家。
哪怕是一塊骨頭,哪怕只有一塊。
想讓的么兒落葉歸。
大海太冷,的么兒最怕冷。
想把么兒葬在家鄉的山坡上。
何秀花的絮絮唸叨,被後的香客聽得一清二楚。
方學貴早就注意到了這個每個月都來拜菩薩的老太婆。
他知道每次都要給菩薩捐香火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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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十,皺皺,但總是有錢。
他也知道每次都是一個人來,又一個人回去。
邊從來沒有人陪伴,沒有親人,也沒有朋友。
方學貴最後吸了口煙,然後把菸頭丟在地上。
他跪在了老太婆邊的團上。
……
何秀花認識了一個大師。
大師很厲害,能算出人的過去未來。
大師姓方,他只是看了看何秀花的手掌,就輕易看了出來,四十七歲的時候同時失去了丈夫和兒。
而就在前幾年,失去了最後一個至親。
何秀花驚恐萬分。
隨後便是十分驚喜。
因為大師說,他不僅會算命,還會收魂。
客廳裡撐起了大黑傘。
一碗米、一筷子、三張黃符咒,一字排開,放在了桌上。
大師要收魂,他要讓死去的姜燦開口說話,讓親口告訴外婆,的骨在什麼地方。
火柴劃開,符咒點燃。
大師閉雙眼,唸唸有詞。
何秀花焦灼地等待著。
大師倏然睜開了雙眼。
「魂來了。」他說。
我坐在他頭頂,用腐爛的手指狠狠他眼球。
當然了個空。
手指從他的頭顱徑直穿了過去。
老靈魂站在照不到的角落裡,嗤笑一聲。
9
三張符咒燃盡了。
方學貴告訴何秀花,他已經知道了姜燦的埋骨地。
沉在大西洋的某個地方,周圍都是些荒涼的小島。
日復一日,被海浪衝上了島嶼。
何秀花的眼角再次淌下眼淚。
確信方學貴是真的大師。
不然他說的種種,怎麼可能與夢中的景象一致?
方學貴本不認識,怎麼可能知道的外孫死于空難而非地震?
何秀花求他帶自己去小島。
方學貴拒絕了。
他的道是獨家法門,一輩只有一個弟子才能學習。
這是絕的仙法,怎麼可能讓別人現場觀看。
何秀花幾乎要跪下。
「你幫我找燦燦回來,大師你幫幫我。」
方學貴連忙扶起了。
他十分為難,萬般無奈,最後才勉強答應的請求。
他皺著眉頭表示,他可以親自去一趟非洲,把姜燦的骨帶回來。
但這山高路遠的,他不可能倒錢去……
何秀花連忙說:「我有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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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摺裡還有六萬三千塊,那是最後的養老錢。
何秀花給自己留了三千。
方學貴說,去非洲,要住宿,要坐飛機,要找嚮導,還要找人搬運。
樁樁件件,都是錢。
他大概算了算,六萬絕對不夠,十萬都不夠。
何秀花把剩下的三千塊也遞給了他。
方學貴在房間來回踱步,糾結思索。
他看了一眼這老舊破敗的家,又看了一眼賠笑哀求的老太太。
他滿臉的不忍心。
最後,他像是做了什麼很為難的決定。
他說:「行吧,老太太,看你可憐,這事兒我自掏腰包也幫你做!」
10
我一直跟著方學貴。
他拿到了錢,轉就買了離開小城的區間車票。
他本就是走到哪裡、騙到哪裡的慣騙。
他最喜歡找的,就是無親無友的老人。
老人又沒文化,又不懂留證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