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他皮子一張一合，紅紅的鈔票就被人哭著求著塞到他手裡。
方學貴點了菸，覺得自己真的很聰明。
聰明人就該發財。
我已經揍了他八百個來回。
但每一拳，都穿過他的，打進了空氣中。
他毫不影響。
甚至放了音樂，開始收拾起行李箱。
我問老靈魂：「除了燃燒靈魂，我真的什麼都做不了嗎？」
他瞪我：「什麼都做不了！你也別再想燒魂的事兒了！下輩子沒法做人的，知道不？」
我知道，我還剩最後一次燃燒靈魂的機會了。
燃盡了，我就陪不了外婆了。
只是，做了鬼，怎麼還會遇到兩難選擇？
要是我還活著就好了。
昏暗的燈下，我的形稀薄又明。
方學貴在屋子裡來回忙碌，拿起這個，拿起那個。
我忽然覺得很累。
我問老靈魂：「你會恨老天爺，為什麼偏偏讓你死嗎？」
他嘟噥道：「生死的事，你找誰算賬？」
我嘆氣：「我現在真的很恨。」
我這一生，除了脾氣差了一點兒，從來沒做過壞事。
我給遊客指路，給孕婦讓座，每個月都會給大病兒捐款，我還一對一幫扶貧困學生直到考上大學。
我覺得我就算不是大好人，起碼也算個小好人。
可為什麼，方學貴這樣的人還活得好好的，我卻死了？
為什麼？
老靈魂抱怨：「別哭了。」
我說：「鬼怎麼會哭？我只是恨自己沒能力幫外婆追回錢。」
老靈魂又沉默了很久。
方學貴合上行李箱的那一刻，我終于聽見他的回答。
他說：「其實，還有一個辦法。」
11
110 接警臺接到了一個奇怪的電話。
那號碼其實是個空號。
但在那日午後，它又確確實實報了一個警。
電話那邊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他準確說出了時間、地點、人。
他說，一個方學貴的男人，詐騙了 XX 鄉 XX 村何秀花的養老錢。
現在，方學貴就在某市的區間車站，準備坐半小時後的區間車出發。
警車呼嘯。
6A 檢票口的長隊裡，一個穿著藍外套的男人叼著一煙。
他正要掏出打火機點燃，後就有幾個警察衝了過來，按住了他。
他大驚：「我不菸就是了，你們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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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把他的煙取下來，扔到了一邊。
「有人報警，說你詐騙，跟我們走一趟吧！」
……
何秀花把家裡裡裡外外打掃了一遍。
就像么兒過年要回來那樣，得把家裡搞乾淨，么兒才好休息。
么兒學習忙、工作忙，在大城市只住小小的一間房。
么兒總說，鄉下好，鄉下大，又有好吃的野櫻桃。
說國外不賣野櫻桃，外國人都吃車釐子，那東西又貴又甜，甜得發膩。
還是野櫻桃好吃，家鄉的味道，怎麼也吃不膩。
何秀花邊窗臺，邊掉眼淚。
么兒，么兒你馬上要回家了。
外婆春天給你摘櫻桃，夏天給你湃西瓜，秋天給你做桂花糯米飯，冬天……
么兒，冬天我們一起吃團年飯。
何秀花低下頭，眼淚洇溼袖。
可卻微微笑起來。
的么兒馬上要回家了。
12
警察是在喪葬一條街找到何秀花的。
找到的時候，正在給燦燦買骨灰盒。
何秀花是個有心眼的老太太。
其實騙了大師。
除了那六萬三，自己還藏了兩千塊。
那是燦燦最後一次回家過年時，塞給的紅包。
放在枕頭底下，一直沒過。
現在，這兩千塊發揮了大作用。
何秀花要給燦燦買個好一點的骨灰盒。
生前，燦燦一直住在很小的出租屋裡。
說自己要攢錢，多攢點錢，以後把家裡的房子重造一遍。
造得高高的，大大的，像歐洲城堡那樣漂亮。
每當么兒故意吹牛哄開心時，何秀花總是眼睛都笑了一條。
不想住什麼歐洲城堡，只想燦燦將來能在省會買套房子。
安安穩穩地，再也不用四出差。
但直到燦燦消失在大洋上空時，也沒有住上什麼大房子。
何秀花打量著架子上一排一排黑的白的盒子。
手拿下了最貴的一個。
想，生前住不了，但死後，總該住大一點兒。
何秀花付了錢，抱著骨灰盒要走。
卻被警察攔住了。
是個一向遵紀守法的老太太，以為自己做錯了事。
但警察告訴：「你被詐騙了。」
何秀花不肯相信方學貴是個騙子。
不停地為方大師說著好話。
「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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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大師明明是要去帶回燦燦的骨。
去非洲小島的路線、行程，他都已經計劃好了。
一個月後，燦燦就會回家。
方大師怎麼可能是騙子呢？
警車上，何秀花反覆跟警察解釋。
連環解釋的背後，藏著問都不敢問的一句話——
如果方學貴是騙子，那還有誰能把燦燦帶回家？
13
方學貴承認了自己的犯罪事實。
他被警察銬出來的時候，何秀花還在跟警察解釋。
「他怎麼可能是騙子呢？他都算出了我么兒沉在海里啊。
「我夢見過我么兒，真的就困在海里。
「你們會不會抓錯人了？方大師馬上就要去接我家燦燦了。」
警察摟著這上氣不接下氣的老太太，扶著，要喝一口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