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學貴呸了一聲:「你報的警,你裝什麼好人?」
他覺得這老太婆太會演戲。
一直裝作很信任他的樣子,但轉就去報警。
他聰明一世,竟然栽在了這老太婆的手裡。
方學貴非常生氣。
他衝老太婆一通吼:「誰知道你孫死哪兒了?死哪兒死哪兒!跟我沒關係!你這種人斷子絕孫是活該的,聽明白了嗎,活該的!」
何秀花僵住了。
手裡那杯熱水砸在桌面上,後知後覺,燙得很。
方學貴還要繼續罵下去,警察一掌拍在了他後腦勺。
「你給我閉!」
……
夜深了。
何秀花房間的燈還亮著。
鄰居大娘一直陪著,陪狠狠咒罵那個姓方的。
何秀花沉默不語,過了很久,才問:「你說有沒有可能,我這個人命太,所以把們都克死了?」
鄰居大娘一愣,然後中氣十足地咆哮:「你放屁!你別聽那姓方的胡說八道,他才是個八輩子不長屁眼的東西!」
何秀花含著淚笑了。
大槐樹下,我蹲在樹,仰頭看著老靈魂。
他的形突然就變得很淡,只剩下一個朦朦朧朧的形狀。
我靈一現,問他:「你是不是燒魂了?」
他瞪我:「怎麼可能?我又不傻。」
我懶得理他,繼續問:「你還剩幾次機會?」
他還是:「我說了我沒燒!」
我追問:「你到底是誰?」
他沉默不語,頭扭到一邊不看我。
我猜了又猜:「你是我外公?暗我外婆的人?下鄉知青?隔壁二牛?你不是說燒魂幫人的鬼最傻了嗎?你說話呀!」
老靈魂被我急了,飄到樹頂,大聲吼我:「我是你爹行了吧!」
我大笑:「滾,我才是你爹!」
14
何秀花用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徹底走出被騙的影。
鄰居大娘安:「好歹錢沒被騙,還送他坐牢了,咱不虧的。」
何秀花搖了搖頭,說不出話。
鄰居大娘想了想,又說:「接燦燦的機會還有呢,只要人活著,總能想出辦法的。」
這話中了何秀花的心窩。
低下頭,衰老褶皺的眼角,慢慢滲出一道淚痕。
輕聲說:「我都不知道,我死之前,能不能接回燦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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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詐騙後的第三個月,何秀花接到了一個電話。
電話的那邊,是個許桂芳的老太太。
在事故中失去了獨生和外孫。
和老伴堅持了很久,堅持走在提出抗議的最前線。
前不久,的老伴突發腦溢去世。
家家團圓的除夕夜,吃飯的人,只剩一個。
許桂芳哽咽著告訴何秀花,要去領和解賠償金了。
飛機失事後的這幾年,各國都派出了救援隊、搜查隊,試圖找到事故發生地。
但海域何其遼闊,最好的搜查機構,也只能勉強地圈定一個大致的範圍。
之前,曾有搜查機構稱,馬達加斯加出現了飛機的殘骸。
再之後,航空公司釋出了事故調查報告,並終止了搜尋行。
現在,許桂芳說,想去馬達加斯加看一看。
電話那邊,老太太泣不聲。
「我不知道我還能活多久了。可他們不找了,我自己總要去找一找。」
那天,何秀花坐在客廳裡,想了很久。
飛機失事的頭幾年裡,航空公司陸續開始了理賠工作。
起初,何秀花拒絕領取和解賠償金。
拿了錢,不就是承認么兒死了嗎?
拿了錢,他們不就可以理直氣壯地,不再去尋找飛機上的乘客了嗎?
何秀花說:「我不要錢,你們把我的么兒還給我,還給我!」
工作人員悻悻而去。
幾年過去了,何秀花知道,么兒回不來了。
現在,想把的么兒帶回家。
15
何秀花一輩子也沒見過大海。
第一次見,就是異國他鄉。
原來大海真的這麼大,一眼過去,連邊都沒有。
這天是個天。
天和水,都是灰白的。
呼嘯的風聲刮來,好像誰在哭泣。
聽他們說,飛機的殘骸就是在這裡被發現的。
何秀花慢慢蹲下去,戴上老花鏡,仔細看糟糟的沙灘。
沙灘和海水的界,有許多被海浪衝上來的垃圾。
何秀花想,也許裡面會有么兒的東西呢。
么兒的手錶,或者服,或者錢包。
又或者,有沒有么兒的骨頭呢?
可走完了這條海岸線,什麼都沒有發現。
何秀花彎下腰,衰老褶皺的雙手浸了海水。
么兒消失在大海的某一地方。
控大海,是不是就能控到離開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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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漸深。
嚮導提醒兩個老太太,該回去了。
何秀花慢慢起。
許桂芳從遠走下來。
兩個老太太默默看著灰白的大海,很久都沒有出聲。
海鳥在天空盤旋,伴著海的聲響。
竟然顯得天與地更加空。
空得讓人心驚。
在嚮導的再一次催促下,兩個老太太不捨地轉離開。
許桂芳慢慢說:「大海很冷。」
何秀花點了點頭,說:「跟電視上的不一樣。」
大海太冷了。
他們的孩子都怕冷。
……
候機廳裡。
兩個著樸素的老太太,連行李箱都沒有,拎著老舊的布包,坐在角落裡。
們要啟程離開了。
們彼此心知肚明,離開之後,們恐怕沒機會再來了。
于是昨天,們一遍遍在海灘上喊著自己孩子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