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世上沒有神蹟。
消失的孩子不會出現在母親的夢裡。
自然也不會對大海邊的呼喊有所回應。
現在，們已經筋疲力盡。
坐在機場裡，只知道機械咀嚼著麵包。
偶爾抬起頭，和彼此說說話。
但們聊不了兩句，就會流眼淚。
只是坐著不說話，也還是流眼淚。
人世間怎麼會有這麼多的苦難。
它們全從母親的眼睛裡流出來。
座椅的對面，有博主正在拍視頻。
鏡頭一轉，明亮的過落地窗灑滿一地。
他正要笑著說出計劃好的臺詞，卻留意到手機螢幕的一角，除了，還有兩雙流淚的眼睛。
16
飛機失事的第六年。
一則短視頻引了網路。
一位主打去全世界各地旅遊的博主，罕見地發了一條聊天視頻。
畫面很樸素，只有簡單的字幕。
視頻拍的是機場，兩個老太太邊眼淚，邊回答他的問題。
來這兒幹嘛的？
不是旅遊，我們來找孩子的。
孩子？你們孩子在這兒工作？
孩子坐飛機，飛機墜毀了。聽人說，這裡能發現飛機殘骸，我們來運氣。
……短暫的沉默後。
那你們，你們找到了嗎？
兩個老太太只是搖了搖頭。
將來什麼打算？家裡還有其他孩子嗎？
老太太們又搖搖頭。
家裡就剩我一個人啦，人都沒了，就我一個了。
鏡頭照在了們陳舊的手提包上。
那上面著一張同樣陳舊的海報。
海報是幾年前的，自發為消失的航班寫的詩。
「孩子，回來吧。
「如果你能聽見父母的呼喚。
「我們在家裡等你。
「孩子，回來吧。」
五大三的博主眼圈紅了。
他眨了一下眼睛，畫面也跟著抖。
機場外的如此明亮。
卻好像照不亮這個角落。
碩大的鐘錶一圈圈轉，旅人行匆匆、分秒必爭。
好像世界上的每個人都有自己明的前程要奔。
但，還有好多人的時間，被永遠地困在了六年前。
17
六年時間，足夠讓大多數人忘一則悲劇。
但六年時間，也讓網際網路環境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兩個老太太和很多人哭訴過們的心碎。
卻從沒想過，有一天，們的眼淚會被幾千萬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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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幾千萬人中，又有很多人，跟著們一起掉眼淚。
沉寂已久的舊新聞被重新翻了出來。
當年的事故報告出得悄無聲息，夾在諸多花邊新聞、娛樂報道中，低調得可怕。
幾年後，網際網路上，老太太們的眼淚掀起了一場又一場的海嘯。
無數人湧去相關機構的網，一次次留言，要求重啟搜查。
藏的技咖們，則據洋流、氣候、地理等種種因素，進一步小了飛機殘骸的可能範圍。
不久後，航空公司聯合民航局，再一次召開了家屬況披會。
家屬會里，了很多悉的面孔。
有很多人在這漫長的追索中，被永遠地落在了某一個時間裡。
再也沒能站起來。
會議最後，民航局宣佈將重啟搜查。
沒有人歡呼，有的只是無盡的眼淚和疲憊。
何秀花和許桂芳坐在最後一排，輕輕閉上了眼睛。
眼淚從眼角下來，打溼臉龐，打溼下，打溼領。
們哭得悄無聲息，好像佇立海中的石像——
「如果你能聽見父母的呼喚。」
「孩子，回家吧。」
18
又過了幾年，許桂芳住進了養老院。
摔了一跤，腦梗，生活無法自理。
沒人照顧，侄子盡了義務，為挑了個很好的養老院。
時常給何秀花打電話。
翻來覆去，仍舊是那幾個單調的話題。
什麼時候能找到孩子們？
他們有沒有在認真找呀？
你的還好嗎？
別總是哭，對眼睛不好。
又過了幾年，一批疑似失蹤乘客的骨骼和牙齒找到了。
工作人員給每一位還在世的家屬採了樣。
要帶回北京，去做親緣鑑定。
那時，許桂芳的手機號已經了空號。
何秀花的眼睛也已經不太能看清東西了。
的耳朵也不大好使。
工作人員告訴，姜燦的骨骼找到了。
無意識地「啊？」了一聲。
直到工作人員捧著盒子，大聲重復一遍：
分離出來的骨骼和牙齒碎片，都在這個盒子裡了。
何秀花愣了很久，跌跌撞撞撲過去，把盒子抱在了懷裡。
沒人聽清在說些什麼。
老了，說話總是低啞的絮語。
好像自說自話，又好像說給不存在的誰。
萬分小心地把盒子放下，索著回了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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櫃深，放著一個空空的骨灰盒。
幾年前，何秀花被一個騙子騙了，滿心歡喜，以為快要接燦燦回家。
後來，在喪葬用品店裡買骨灰盒的時候，被警察告知那是騙子。
但仍然把骨灰盒抱回了家。
有些固執的念頭，覺得燦燦一定能回家。
天明亮。
有塵埃在老舊的客廳裡飄浮。
何秀花用抹布細細地掉那檀木盒子上的灰塵。
然後小心地，把從異國他鄉帶回來的骨，放進了骨灰盒。
么兒，回家了。
抱著骨灰盒，低下頭。
額頭在骨灰盒上, 像么兒小時候, 倆玩頂牛牛的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