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發現李姨來家裡,起初還耐心伺候,再後來,發現外婆不記事,逐漸就開始懈怠。
再再後來,把這裡當了自己的家,把外婆當惹人嫌的廢。
是的,外婆的病已經很重了,清醒的時間越來越,也越來越不記得病中都經歷了什麼。
偶爾清醒時,也不會提別的,只是看著我上的傷,反覆說要我送去養老院。
「你是我帶大的,我知道你,你不可能挨別人的打,只可能是我打的。」
說得對,我不可能被別人欺負。
但我卻讓被別人欺負了。
我真是個大傻。
4.
我是凌晨三點趕到家的。
開啟燈,看見外婆的四肢都被綁了束縛帶,本沒睡著,卻一不能,呆滯而祈求地看著我,眼睛裡都是淚。
我覺耳朵嗡地一下。
我哆嗦著去解束縛帶,綁得很,四肢都有很深的勒痕,還有瘀青。
單薄的皮鬆垮地掛在骨頭上,這樣蒼老的皮上,還有瘀青。
竟然還有瘀青。
我怎麼才發現?
這雙手曾經把被棄的我撿回家,曾經手把手教我寫拼音寫九九乘法表,曾經給我做紅燒排骨湯,曾經為我賺回一筆筆學費書本費。
但是現在,這雙手被死死地捆在床頭,手腕上還有磨破皮的痕跡。
好疼啊,好疼,我也好疼。
我攥著外婆的手,整個人都在發抖,眼淚狂地掉下來:「對不起,外婆,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外婆應該是病著的吧?因為的眼神看上去毫無神采。
可又不像是病著的,因為手抹掉了我的眼淚。
「不哭,不哭。」
我的額頭地著的手背,眼淚堵住了嚨,連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
門口忽然有了靜。
「個老不死的,又作妖……誰讓你的?!……江老師?」
李春秀穿著我給買的睡、我給買的拖鞋,驚慌地站在臥室門口。
那些都不是便宜的牌子,因為我想照顧外婆更盡心一些。
但現在,這些東西像是打在我臉上的耳。
見我沉默,李春秀賠著笑,說:「江老師,你怎麼提前回來了?你不是說要後天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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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句話也沒說,衝上去扇了幾個掌。
5.
警察來的時候,我騎在李春秀上,掐著的脖子,一掌一掌打下去。
用小時候外婆教我的打架方式。
「你先把他踹倒,騎他背上,用你的重制他,懂嗎?」
那會兒我還是個小胖妞,被小男生取笑捉弄,外婆就嗑著瓜子,閒閒地指導我如何發揮優勢。
而我騎在小男生背上,茫然而又聽話地,一拳一拳砸下去,把他砸得直求饒,還說要認我做大姐頭。
等到小男生的家長找上門來,外婆就不嗑瓜子了,把我拉到後,自己直面那眉梢老高的人。
呱唧呱唧,譁啦譁啦,兩個人對罵。
我外婆年齡大些,罵街經驗富些,從對方祖宗十八代開始問候,一直問候到了子孫十八代。
那人敗下陣來,拽著兒子要走,臨了還輸人不輸陣地撂下一句:「一個沒人要的小野種,你還當個寶養,我呸!」
因為那句話,外婆一陣風似的衝出去,從文鬥改了武鬥,拿起掃把咔嚓咔嚓狂打。
嗯,就跟現在的我一樣。
沒有理智,像個野,警察也休想讓我停手。
直到外婆蹣跚著走出了臥室,手腕上滿是瘀青破皮,卻當場砸了一個菸灰缸。
「誰打我冉冉?!」
我猛然抬起了頭。
玻璃碎片四散,客廳燈裂了滿地,恍惚中,我彷彿看見了多年前那個生猛的外婆。
6.
我和李春秀還有外婆,都被帶回了派出所。
那邊,警察還要盤問事經過。
「至于嗎?什麼深仇大恨啊?你年紀小小,下手倒是不含糊,人頭皮都給你扯壞了,你看看。」
我瞥一眼李春秀一小塊的頭頂,很快收回目。
李春秀哎喲哎喲地號著,可憐兮兮地垂淚,卻不敢說什麼,只是在警察罵我的時候號得更大聲了。
偶爾仇恨地看我一眼,又在我看回去的時候飛速躲開視線。
以前怎麼沒發現,還是個老綠茶。
我一直沉默,那個四十來歲的警察有點兒惱了,大聲說:「裝什麼傻?我告訴你,你這個行為是違反治安管理罰條例的,別以為不說話就治不了你!」
冷白的燈照得整個房間亮如白晝,牆上的時鐘指向早晨五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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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天一夜沒有閉上眼睛了,此刻後腦勺的神經反覆痛,無邊無際的遲鈍蔓延開,讓我的聲音也變得冷漠了起來。
「你跟我講條例是嗎?」我靠著牆,指關節用力按著太,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刑法規定了,負有看護職責的人待老年人,節惡劣的,要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李春秀,你別躲,來,你看著我,你告訴警察,你都對我外婆做了些什麼?」
那警察聽懂我話裡意味,頓時一愣,表也變得狐疑了起來:「小姑娘,這話怎麼說?」
我半閉上眼,深深皺眉,試圖把疼痛甩出大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