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並沒有辦法,頭疼得很劇烈。
我咬了,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監控畫面,然後把手機往桌面上一推,銀白的弧線出一截,最後落在警察面前。
激烈的怒罵聲和摔打聲從手機揚聲裡傳出來,間或夾雜著外婆細碎的哭聲。
漸漸地,哭聲消失了,末日般安靜的監控影像裡,能聽見輕飄飄的一句:「早知道就多喂點安眠藥了,煩死人了。」
然後是啪嗒啪嗒的拖鞋聲音,從監控前路過,哐一聲砸上了門,走遠了。
俯瞰房間的監控畫面裡,最後只剩一年邁的枯枝般的,被束縛帶死死捆在床沿,深深陷了泥潭般的睡眠之中。
我半闔上眼睛,拿手撐著額角,指甲不知何時嵌進裡,疼,疼得要命。
可是只有這樣,才能讓我忍住眼淚。
不要哭,不要示弱,要像個戰士一樣,去為外婆衝鋒陷陣——
我睜開眼睛,看到所有警察的臉都有些微的改變,方才嚴厲批評我的那個,手指無意識攥了紙杯,狠狠瞪了李春秀一眼。
我還沒來得及罵人,他已經開始了:「哭什麼哭,你還有臉哭?!」
李春秀噎了一下,轉而變化了戰:「警,你們是真的不知道,照顧老年痴呆症病人,真是太辛苦了。我也不知道那個束縛帶對老人傷害這麼大啊,我只是怕老人家半夜摔下床,你說要是摔下去,那可多危險啊……」
我憤怒拍桌:「你裝什麼蒜!你本就是故意的!」
方才還安靜的外隔間,忽然吵鬧了起來。
我急忙推開門往外看。
外婆只維持了幾分鐘的清醒,很快又陷了渾噩的狀態中,在陌生的環境裡,抓著一個看上去面善的年輕警察的袖,反覆說沒有做壞事啊為什麼要抓。
那年輕警察無奈地解釋:「老太太,不是抓你,我們就是了解了解事經過。」
外婆不想聽也聽不懂他的話,到後來,已經連完整的句子都說不出來了,只知道拉著警察的手,絮絮叨叨發出一些語義不明的聲音。
警察去哪兒,也去哪兒,誰都不好使。
沒人敢給老太太上手銬,也不好拉開,就這麼跟了那個警察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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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年輕的小警察大約是第一次見這種況,站在男廁所門口,和穿著棗紅馬甲的老太太大眼瞪小眼,臉漲得通紅。
在幾道警惕的目注視下,我走過去,拉住老太太的手腕。
「外婆,你聽我說,這是警察,你知道吧?警察,110。他不是壞人,也不是抓你,他要上廁所,你讓人家去上廁所。」
外婆本懶得看我,一隻手推過來,用力把我推開,然後扭過頭,繼續和小警察唸叨著些什麼。
「外婆,」我慢慢地去握的手腕,試圖讓看著我,「外婆,我是冉冉,那是警察,我們去那邊坐著好不好?放人家去上廁所——」
外婆大力掙開我的手,乾枯衰老的手指在空中揮舞,忽然一下打在了我的臉上。
沒修過的指甲從鼻樑重重劃過,我到一陣鋒利的疼痛,下意識手去。
指腹上沾著一點。
外婆兇狠地瞪著我,像一頭護犢的鬥牛,隨時準備再給我一下。
全場都安靜了。
李春秀蹲在牆邊,突然說:「你看吧,你外婆就這德行,犯起病來誰都不認識,我捆是迫不得已……」
我頭疼裂,低頭掉,兇狠地盯一眼,說:「你別我在派出所揍你。」
李春秀瞅了瞅我,哼一聲,又不說話了。
那小警察看著我的鼻樑,皺了皺眉,言又止:「你的傷口——」
這時,門口風風火火地進來一個人影,人響亮的嗓門貫穿整個門廳。
「怎麼了這是?」
燈照在臉上,我看見一個四十歲左右的警察放下提包,眼睛往或站或蹲的人群上環繞一圈,很蔽地和另一個警察換了眼,最終笑地看向了外婆。
一捋頭髮,雙手很有技巧地卡住外婆的關節,以難以想象的力氣把外婆半抱在懷裡,我都沒看清手指是怎麼作的,總之外婆像是被按住了什麼位似的,那雙好說歹說也不鬆開的手,忽然就不由自主地移開了。
「都讓讓啊都讓讓,老劉,趕給老太太倒杯溫水;小陳,愣著幹什麼,把接待室的門開啟,讓老太太進去休息一下;小沈,別傻站著了,快去上廁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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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作老劉和小陳的警察都如旋風一般起來了,像扶著炸藥或者易碎品似的,把嘟嘟囔囔的老太太架去了溫暖的皮沙發裡。
我轉了個,也抬跟過去。
面前卻投下一道長影。
那個作小沈的警察沒去衛生間,手裡多了一枚創可,猶豫著遞給我。
「你要不要理一下傷口?」
我沒心說話,勉強扯出一個禮節的笑容來,推開了他的手臂。
比這嚴重得多的傷我都過,一點指甲劃出的傷口,無所謂了,又不是毀容。
接待室裡傳來外婆的嚷聲,我心裡著急,正要往前走,角卻被人輕輕拉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