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完沒完了?
我有點想發飆,就看見這個作小沈的警察很侷促地收回了手,固執地把創可遞了過來,說:「先照顧好自己,才能照顧好老人。」
就像一杯涼水,輕地澆在了我岩漿般沸騰滾燙的怒火上。
我閉了閉眼,接過創可上,說:「謝謝。」
「不客氣。」聽見他說。
7.
那天,我跟警察說,我要讓李春秀坐牢。
那位警安我說,是應該這樣,這種敗類就該送進去好好改造教育。
我找了律師,準備上法院去告李春秀,過程中,免不了還是要和警察們通流最新況,我也漸漸和那天的幾個警察們悉起來。
那位手了得的警是派出所的副所長,姓趙,趙媛媛,我都喊媛媛姐。
四十多歲的那位急脾氣警,姓孫,人稱孫哥。
那個臉紅的小警察跟我是同一年的,沈霽,是個文縐縐的名字。
有一次聊著聊著,媛媛姐問我:「你爸媽呢?怎麼就讓你一個小輩照顧外婆啊?」
孫哥和沈霽一邊理檔案,一邊瞄過來。
看著媛媛姐真摯關切的臉,我想了又想,最終還是沒有撒謊,如實告訴:「我沒有爸媽,我是外婆撿回家的。」
……
其實我跟外婆沒有緣關係。
我是路上撿來的棄嬰。
撿到我的那天,剛辦完兒的喪事。
的兒難產了,羊水栓塞,一大一小都沒能下手檯。
外婆白髮人送黑髮人,強撐著一口氣,給辦了喪事。
出殯那天下了大雨,外婆從山上下來,恍惚中聽見有嬰兒在哭。
大家都說,哪來的嬰兒,是你傷心過度出幻覺了。
外婆說有嬰兒在哭,真的有。
沒有理會兒子兒媳的阻攔,一條水一條水地找過去,在灘石上找到了快被凍死的我。
小小一個,臉凍得青紫,眼見著只剩一口氣了,也不知道是哪對天殺的父母丟了不要的。
我哭得淒厲,抱著我,也哭了起來。
說這是老天爺送給的外孫,一定要養這個孩子。
于是我就有了名字,那個還沒來人間看一看的小孩,我和共用著同一個名字。
江冉,江上秋風起,冉冉幾盈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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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名字這樣詩意,寄託了父母對于孩子的無限意。
然而落在我上,卻是嶙峋至極的現實——
外婆決定收養我,因此遭到了自己兒子和兒媳的強烈反對。
村支書陪著去給我上戶口,回來後,兒子就宣佈和斷絕了關係。
憑著一口氣,帶我到城裡謀生,從磨剪子、收頭髮開始,一點點地給我賺生活費。
我沒有爸媽,是最容易欺負的孩子,一個孤苦無依的老太太,是把自己活了潑辣尖酸的刺兒頭,誰敢欺負我,就打上門去。
我就這樣,十幾年如一日地,在的羽翼下長大。
我終于走出校園了,我終于開始掙錢了,終于可以帶著老太太四旅遊了,可是,患上了阿爾茨海默病。
還沒過幾天好日子呢,就渾渾噩噩地陷了另一個痛苦的世界裡。
我真的好不甘心。
……
話說到這裡,眼眶已經泛起了意。
無數個過去相依為命的瞬間像泡沫般湧進我的腦海,又快要從眼睛裡流出來。
我掩飾地低下頭去,不想讓任何人看到我的眼淚。
面前卻忽然多了一張紙。
沈霽默默坐在了我邊,低聲說:「想哭就哭,別忍著。」
8.
我不敢再請保姆,每天學校和家裡兩頭跑。
有次在菜市場門口到孫哥和沈霽出勤,孫哥「嘿」了一聲,遠遠地喊一句:「江冉,你是不是又瘦了啊?」
我趕著回家去,沒法多聊,匆匆往前跑著趕車,也高聲答他:「沒有的事,我最近減!」
外婆的病越來越重,幾乎已經離不開人。
門一開啟,就有難聞的氣味散出來。
類似的事已經發生過幾次,這一次我不像之前那樣震驚和慌,只是往氣味的源頭走過去。
衛生間的百葉窗開了一半,室外明亮的照進來,照亮空氣中漂浮的塵埃。
我看見浴室裡有一攤汙漬,牆壁上也是。
這次外婆蹲在浴室裡,手上全是排洩,看見我回來,只是漠然地轉開了視線,繼續在瓷磚上塗塗抹抹。
我掐著嚨,努力不讓自己吐出來,但仍然止不住嘔吐的慾,衝出衛生間,趴在臺的水池上乾嘔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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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紗窗裡灌進來,馬路揚塵的味道湧鼻端,我往自己臉上潑冷水,不斷告誡自己:你小的時候,外婆給你把屎把尿,從來沒嫌棄過你,不許嘔了,不許嘔了,現在回去,給外婆清理一下。
我深吸一口氣,拿了垃圾袋和報紙,去衛生間收拾殘局。
外婆仍然蹲在地上攪,我拉起的手腕,掉手上的骯髒,拉著到水池邊洗手。
開水龍頭,洗手,沖掉,再洗手,再沖掉,如此循環往復。
外婆罕見地沒有掙扎,乖乖地由著我手。
嘩嘩作響的水流聲裡,我分神去檢查外婆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