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沒有往上抹。
我給乾淨手,帶著到沙發上坐下,彎腰跟說話:「你在這裡等我,我去清理一下衛生間,然後回來做飯,行不行?」
我知道,這時候的外婆聽不清也聽不懂,可我已經習慣了和說話。
跟說了二十多年的話,最開始先會喊的不是媽媽,而是婆婆,在這種環境裡長大的我,做不到跟沉默著相。
我按下遙控按鈕,調到喜歡的頻道,放出聽的京劇。
鑼鼓聲響起來,老生咿咿呀呀唱起來,外婆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彷彿已經忘記了剛才的事。
我觀察了一會兒,鬆了口氣,挽起袖子去廚房打算先把米飯蒸下去。
淘米水洗過三遍,我突然有點沒來由地心慌,下意識從廚房探出頭去——
外婆已經不在客廳。
我抓著電飯煲膽往外走,整個屋子環繞著看一圈,最後在尚未清潔乾淨的浴室裡看到了外婆的背影。
扶著玻璃門站著,夕從窗外照進來,照在花白頭髮上。
就這麼默默看著髒兮兮的瓷磚,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把電飯煲膽放回餐廳,慢慢走過去,試著拉的手腕:「外婆?我們出去看電視好不好?」
忽然扭過臉來看我,眼角耷拉下垂的一雙眼睛,居然蓄滿了淚水。
這不是病著的外婆,的眼神,是清醒的。
「我四拉屎了是不是?」外婆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問出這一句,旋即很用力地捶打著自己的心口,「我竟然玩屎玩尿了是嗎?」
拍打自己的聲音砰砰作響,每一下都重得要命。
心裡有什麼弦猝然斷掉了,我急忙上去攔,蒼白地同解釋:「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我在網上看了,很多人都這樣,得了這個病,這很正常……」
外婆掙開了我,巍巍地去拿舊報紙,收拾滿牆滿地的汙漬。
「我老了,我真是老了,我不中用了,我是個廢人了。這是畜生才能做的事啊,我怎麼……」說不出話了,只是著瓷磚的手背,用力到泛起青筋。
「我連畜生都不如了。」瞪著牆壁,突然說。
臭味熏天的浴室裡,我忽然說不出話來,只好也拿著泛黃的報紙,一下一下地用力著瓷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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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珠在眼眶裡蓄著,把所有的東西都放大到模糊不清。
我輕輕眨了眨眼,水滴滾下去,無聲地砸在了浴室地面上。
我的外婆,要強了一輩子。
哪怕是賣菜的時候,的攤位也是最整潔的。
別人的菜會乾癟,會有泥,唯獨的蔬菜全是水靈靈,挑不出一個蟲眼。
後來去撿瓶子賣,每個瓶子都洗得乾乾淨淨,其實回收站本不在乎這個,但是說,做事如做人,都要乾淨才好。
為什麼要讓這樣的老太太得這種病啊,為什麼啊?
9.
外婆又和我聊了一次,說要進養老院。
「我不能拖累你。」說,「你不送我去,我就自己去,你別讓我自己收拾行李。」
路燈從紗窗裡照進來,明明不是很亮,卻讓臉上的老人斑和皺紋格外清晰刺眼。
我深深嘆一口氣,再一次告訴:「養老院不會有很細的照顧,可能原本能活十年的老人家,住進去就只能活兩三年了。那麼多老人死都不肯去養老院,為什麼你非要去?」
外婆不看我,定定地看著窗外,良久才說:「我不能拖累你啊,冉冉。」
類似的對話已經發生過許多許多次。
在發現了我上被犯病時打出來的傷疤時,在看見自己尿溼了的子時,在每一個從泥潭中短暫復甦的瞬間裡……
但凡有片刻清醒,就會告訴我,要去養老院。
原因是,不能拖累我。
再一次,我告訴外婆:「可我不覺得你是個拖累,你是我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了,你要是去養老院,我就只剩一個人了。」
有小飛蟲在紗窗外面盤旋,外婆呆呆地看著它們,慢慢說:「冉冉,你還年輕,你會認識新的朋友。你還要對象,跟小男生談,不要浪費時間在我上。我這一輩子,已經活夠了。」
我再也沒忍住眼淚,慌地手去掉,說:「我不談,有什麼好談的,我還沒有跟你待夠,你怎麼能說活夠了。」
眼淚越流越多,我倉皇地抓外婆的袖:「你不許說這種話了,你跟我保證,你要活到九十九歲,要活到一百歲……」
外婆嘆了口氣,想紙給我眼淚,但手失了準頭,拿了兩次都沒有拿到,指甲蓋與紙巾肩而過,稽地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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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乾脆用手背抹掉我的眼淚鼻涕,低聲說:「你都二十五歲了,怎麼還像個小孩子。」
其實,我在外面可堅強了。
那麼多人想安我,我都沒給他們機會。
可是在你面前不一樣,在你面前,我永遠是流著鼻涕扎著羊角辮的小孩,累了就睡,疼了就哭,了就喊。
你是我唯一的避風港,我不能沒有你。
外婆,我不能沒有你。
我仰著頭,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鼻音濃重地告訴:「對啊,我就是個小孩子,所以你別想著離開我,你要是走了,誰還能讓我做小孩子?」

